夜帷,晚餐过后。
殿中只剩三个人。
永燃水晶的光芒已调至夜间的暖度,将千柱厅染成一片蜜色的朦胧。琉璃川咲收走了茶具,银发拖过石面的声响细如蚕食桑叶。艾莉希亞靠在廊柱上,粉色的双瞳半阖着,金色的龙角在暖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柔光。
林清墨立在原处,金发垂落,血瞳低垂。
他等了很久。
然后他说:「回寝殿。」
寝殿的门合拢时,最后一缕廊道的风被隔绝在外。
琉璃川咲站在床边,素白的围裙已经解下,露出底下墨色的丝质长裙。银发如瀑般垂至膝弯,发梢微微卷曲。她低着头,手指正在解左侧袖口的纽扣,动作极慢,慢到每一颗扣子都像是经过千年的斟酌。
艾莉希亞从身后靠近她。
龙娘的身高优势在此刻变得格外分明。她微微俯身,金色的双角从上方探下来,几乎要触到琉璃川咲的发顶。粉色的长发从两侧垂落,像一道帷幕将两人笼罩其中。
「咲。」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平日里蜜糖般的黏腻,而是另一种更沉、更醇的东西。
琉璃川咲解纽扣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血瞳在阴影中微微放大了。
「嗯。」
林清墨在床沿坐下。
金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看她们,目光落在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那双手指尖泛着苍白,指节微微收紧,像是在克制什么。
艾莉希亞先动了。
她松开琉璃川咲,转身走向林清墨。裙摆在大腿上缘翻飞,蕾丝花边扫过他的膝盖。她在他面前蹲下来,仰起脸,粉色的双瞳从下往上看着他。
「主人。」
她没有等他回答,而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拉过来,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龙族的体温比人类高得多,她的皮肤烫得像刚刚被阳光晒透的岩石。
「你看,」她低声说,「我的脸,比你的心还热。」
琉璃川咲终于解完了袖扣。
她将长裙从肩头褪下,墨色丝绸无声地滑落,在地面堆成一小团暗色的云。月光从穹顶的晶壁漏下来,落在她苍白的肩头和锁骨,以及义肢与血肉的交界。银发覆盖了所有该覆盖的地方,像一层天然的帷幔。
她走过去,在林清墨的另一侧跪下。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琉璃川咲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指尖触上林清墨垂落的金发,将那缕发丝别到他耳后。指腹擦过他的耳廓时微微停留了一瞬——那指尖是凉的,凉得像深秋的第一场霜。
艾莉希亞侧过头,嘴唇贴上他的掌心,没有吻,只是将气息一点一点渡过去。粉色的双瞳始终看着他,里面有火焰的形状在跳动。
林清墨闭上了眼睛。
金发垂落在眼前,遮住了血瞳中最后一丝光亮。
他的手从艾莉希亞的脸颊滑到她的后颈,指尖触到发根处细密的鳞粉。另一只手抬起,覆上琉璃川咲搭在他耳侧的手背,将那冰凉的指尖握住,缓缓收拢。
他说了一个字。
「好。」
永燃水晶的光芒在这一刻似乎暗了几度。
穹顶的晶壁透进的月光恰好偏移,将床榻周围的光线收拢成一片幽蓝色的半影。银发与粉发在阴影中交织,金色的龙角和苍白的肩头在光线的边缘若隐若现,像是古老壁画上被时光剥蚀的、只余轮廓的图案。
有布料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然后是呼吸——三种不同的节奏,在黑暗中寻找彼此。
龙族的呼吸温热而急促,像地底的岩浆在缓慢涌动。血族的呼吸近乎不存在,只在极近的距离才能感觉到胸腔深处那一声几不可闻的震颤。而人类的呼吸在最中间,沉而慢,像深水下的暗流。
金发散开了。不知道是谁的手指解开了那根墨绿色的发带,发丝铺散在枕上,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有东西落在床帐上——一片粉色的花瓣。不知道是从艾莉希亞的发间飘落的,还是哪一阵风从不知名的远方送来。花瓣在丝绸帐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飘落,最终停在一只苍白的手背上。
那只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将它拂去。
琉璃川嬌喘著斷斷續續地說道「走,走旱道。」
银色的长发漫过枕面,与金色的短发纠缠在一起。粉色的长卷发从另一侧涌来,将两者都淹没。
远处,王城的穹顶正在变换夜间的光色。魔法结界将星空放大千百倍,每一颗星辰都亮得像被擦拭过的银器。那些星光穿过穹顶,穿过寝殿的晶壁,穿过半透明的床帐,落在三道交叠的影子上面。
影子没有分开。
良久,艾莉希亞的声音从黑暗中浮上来,闷闷的,像是从被褥深处传来的:
「主人……您刚才那个『好』字,我记了七年。」
没有人回答。只有琉璃川咲极轻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在林清墨的颈侧均匀地起伏。
月光又偏移了一寸。
照见了床榻边三双鞋——一双鹿皮短靴,一双素面布鞋,一双系着蕾丝带子的高跟皮鞋。三双鞋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像三只搁浅的船,终于泊入了同一个港湾。
夜深了。
穹顶的星光开始第二轮流转。
那只苍白手背上的粉色花瓣,不知何时已经被移到了枕边,和那根墨绿色的发带躺在一起。
像两枚安静的、被使用过的印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