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夜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胸腔里翻涌着震惊与错愕,连呼吸都乱了几分。他望着眼前身姿优雅、眉眼温润的女人,喉结滚动半晌,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艰难吐出几个字:“黎烬…前辈……”
谁能想到,这般气质温婉、宛若世家贵女的女子,竟然拥有随意抹除、篡改、恢复他人记忆的可怖力量,远超执妄阁记载的寻常高阶虚妄。
黎烬闻言,眉眼弯弯,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抬起,精准落在屠夜的唇上,微凉的触感瞬间止住了他未尽的话语。
她的声线慵懒又轻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柔打趣,褪去了一丝神秘疏离:“别叫前辈了哦,都把我叫老了,屠夜先生。”
指尖微凉的触感停留在唇瓣,屠夜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全然没了面对怪异虚妄时的冷静镇定。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迟疑着改口:“那…黎烬小姐?”
黎烬收回手,姿态优雅地轻轻摆了摆,棕色的发丝随着细微的动作轻晃,眼底藏着一抹狡黠的温柔:“也不对,叫姐姐就好。”
屠夜彻底愣住了,瞳孔微缩,愣神了好几秒,才带着满心的茫然,小声试探:“黎烬…姐姐?”
“嗯。”黎烬轻轻颔首,应声温柔又干脆。
积压在心底无数的疑惑终于冲破桎梏,屠夜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目光郑重地望向她,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您究竟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黎烬便轻轻抬眸,从容打断了他即将铺开的追问。
她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听。”
屋内瞬间陷入寂静,落针可闻。
片刻后,窗边老式复古的实木座钟缓缓震颤,沉闷厚重的钟鸣接连响起——咚、咚、咚……
八声钟响错落传开,穿透静谧的夜色,清晰地宣告着,已是夜晚八点。
一直慵懒蜷在黎烬腿上的黑猫,闻声舒展了一下身形,轻盈一跃,落地无声,漆黑的眼眸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幽光。
黎烬缓缓起身,裙摆摇曳,姿态始终从容优雅,不见半分寻常虚妄的暴戾诡异。
“那些疑问不急,正事,我们边吃边说。”
她语气温和,让屠夜在客厅稍作等候,随后转身走向门口左侧的房间。不多时,她端着一只精致的白瓷炖锅缓步走出,温热的白雾顺着锅沿袅袅升腾,浓郁醇厚的香气瞬间铺满整个客厅。
“刚好做了番茄炖牛腩,趁热尝尝。”
黎烬将炖锅稳稳放在木桌上,抬手利落收拾好桌上的茶具,再次转身走入房间。再度出来时,手中端着两套餐具,精致的白瓷小碗、雕花碟子、银亮的勺子与刀叉,摆放得整整齐齐,仪式感十足。
紧随其后,那只黑猫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出,小小的脑袋上稳稳顶着一个牛皮纸袋,步履沉稳,丝毫没有掉落的迹象,模样灵动又乖巧。
黎烬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伸手取下猫咪头顶的纸袋,轻声温柔道:“小黑,帮大忙了。”
纸袋里是两块烘烤得恰到好处的全麦面包,麦香醇厚,温热宜人。
她随手将其中一块递到屠夜面前,语气温柔随和:“一人一块,简单吃点。”
屠夜坐在原位,整个人彻底懵住了,心底满是哭笑不得的荒诞感。
他明明是带着重重疑点、抱着求证真相的目的前来,本该是一场关乎虚妄、怪谈与隐秘过往的严肃对峙,怎么短短片刻,就演变成了灯下晚餐的温馨场面?
他腹中确实早已空空如也,从昨天半夜到现在一直待在执妄阁分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可此刻的场景,实在太过跳脱,让他一时手足无措。
黎烬像是看穿了他心底所有的纠结与疑惑,一边从容地用刀叉将盘中的面包细细切块,一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通透:“我知道你心里藏着无数疑问,关于我的身份,关于那晚的诡异梦境,还有你丢失又找回的那些记忆。”
她动作优雅从容,一举一动皆是经年沉淀的矜贵气度,不急不缓地将切块的面包浸入碗中,裹满浓郁酸甜的番茄汤汁,再盛入牛腩与配菜,缓慢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姿态悠然。
屠夜看着她从容的模样,纷乱的心绪莫名安定下来。他压下心底的诧异,依着她的样子学着动作,拿起面包蘸上温热的汤汁,舀起一块软烂入味的牛腩送入口中。
下一秒,极致的美味瞬间席卷了整个味蕾。
醇厚浓郁的牛肉鲜香、酸甜清爽的番茄果香,混合着全麦面包质朴纯粹的麦香,再搭配蔬菜的清甜,所有滋味交融得恰到好处,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落,熨帖了浑身的疲惫与紧绷。
肉质软烂不柴,汤汁浓稠入味,酸甜适口,层次丰富。
屠夜怔怔地嚼着食物,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意,眼眶微微发热。他常年独居,自幼失去双亲,长辈离世后更是孤身一人,这三年来那顿饭不是打发凑活,从未吃过这般温暖、治愈、滋味绝佳的饭菜。
寻常的一餐家常菜,却胜过他吃过的所有珍馐。
“好吃吗?”黎烬抬眸看向他,眼底含着浅浅温柔。
屠夜用力点头,眼神真挚又热烈,所有的拘谨与凝重都被这满口温热的美味冲淡大半,几乎忘了自己今夜前来的初衷。
黎烬看着他纯粹的模样,唇角笑意更柔,轻声缓缓道出尘封三百年的隐秘:“其实,你是我故人的后裔。算起来,我该是你的祖辈,隔了数不清多少辈分的姑奶奶。”
她话锋微转,带着一丝俏皮的坚持:“不过说好,还是要叫我姐姐。”
温热的汤汁在舌尖回甘,屠夜放下手中的勺子,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波澜,问出积压已久的疑惑:“既然如此,您为何会隐居在此?当初初见之时,又为何要抹去我的记忆?”
黎烬放下刀叉,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悠远绵长,带着跨越岁月的沧桑:“这件事,说来话长。整整三百多年前,我结识了你的先祖,屠正刚。”
“他是个坦荡赤诚、心怀大义的人,也是我流落龙国之际,唯一的至交挚友。”
她缓缓收回目光,看向神色震动的屠夜,继续道:“你的祖籍从不是南城,而是龙国西北的乾州。”
屠夜闻言心头一动,连忙接话:“这件事我幼时略有耳闻。家里长辈曾说,屠氏一族是从龙都一带南迁定居南城,只是年代久远,长辈尽数离世,南迁的缘由、具体的年岁,我一概无从查证。”
“你先祖南迁避世,多半是为了我。”黎烬轻声道出缘由,语气平静,却藏着三百年的风雨跌宕,“乾州地处龙国边境,是西方诸国往来龙国的必经要道,鱼龙混杂,危机四伏。”
“我本就不是龙国本土之人。”
她眸光清淡,娓娓道来自己的过往,揭开了自己神秘身份的冰山一角:“我生于欧国,曾是欧国官方怪谈管控机构的中层执行者。当年我意外收服一件高危怪谈,却惨遭同僚觊觎背叛,险些殒命于暗算。”
“绝境之下,我混进往来通商的龙国商队,辗转逃离至龙国境内。入境之后,我的存在被执妄阁察觉,彼时的执妄阁念我无恶念、且遭人陷害,便出面庇护于我。”
“而第一个发现我的踪迹、冒死庇护流亡的我,正是你的先祖,屠正刚。”
黎烬抬眼看向屠夜,目光落向他的衣襟处:“你贴身携带的那柄黑色匕首,便是当年我亲手赠予你先祖的信物。那匕首,正是当年我拼死拿下的那件高危怪谈。”
闻言,屠夜心头巨震,立刻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柄通体漆黑、触感微凉、暗藏诡异威压的匕首,轻轻平放在木桌之上。
漆黑的刀刃在暖黄的灯光下也反射不出任何光亮,静谧无声,却承载着三百年的岁月羁绊。
屠夜凝视着熟悉的匕首,喉结剧烈滚动,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黎烬,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震颤:“原来是您……可三百年光阴流转,沧海桑田,凡人寿命不过数十载,您怎么会……”
他的疑问未尽,但眼底的震惊与疑惑已然尽数流露。
三百余年岁月,足以更迭数代人世,磨灭无数过往,眼前的黎烬,容貌、气质丝毫未变,依旧鲜活从容,宛若时光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黎烬望着桌上漆黑的怪谈匕首,眼底掠过一抹跨越时光的淡漠疏离,终于坦然道出自己的本源,一语道破所有诡异:
“因为我本就不是人类。”
“以龙国执妄阁的界定、以你们熟知的世界规则来说——我是虚妄,是存于世间,不死不灭的怪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