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非生来便是虚妄,不过是一场机缘错落,落得如今这般境遇。”
黎烬缓缓直起身姿,仪态从容温婉。她侧身抬手,轻拉身后厚重的老式实木书柜,最底层的抽屉被无声抽出。抽屉里整齐堆叠着少许旧物,她从中取了一本封面暗沉蒙着薄尘、边角被岁月摩挲得磨损卷边的旧书。
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封皮,随后缓缓掀动纸页。簌簌轻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一张张陈旧纸页被逐一翻过,最终,书本稳稳停在一处隐秘的空白夹层。
夹层之间,一枚通体纯黑、泛着刺骨冷冽金属质感的令牌静静躺着,无声无息,却自带一股属于执妄阁的肃杀气息。
黎烬两指轻捏令牌边缘,将其平稳取出,轻轻搁置在屠夜面前的桌案上。
“这是!”
屠夜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猛地巨震。
这令牌的制式他再熟悉不过,纹路、轮廓、铸刻的暗纹,皆与执妄阁制式一脉相承。他呼吸微滞,迅速抬手从腰间摘下自己的青牌执妄吏令牌,两两相对,整体构架、规制几乎一模一样,唯有色泽与品级纹路天差地别。
他抬眸望向眼前从容淡然的女人,声音带着难以压制的错愕与惊疑:“您难道是……”
未等他话音落定,黎烬已然抬手,温润的指尖轻轻抵在他的唇上,轻柔的力道却带着不容追问的沉静。
“我也曾是执妄阁的人。”她收回手,语声平和轻柔,似在细数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当年是执妄阁护我周全,我便顺势入了阁。凭着早年在欧国积攒的除妄、勘妄经验,一步步站稳脚跟,最终登临黑牌执事长老之位。”
屠夜眉眼紧锁,满心不解,脱口追问:“可您为何会隐居南城?阁中向来包容特殊体质,即便成了虚妄之身,也并非不能容下您。”
听闻此言,黎烬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眸光里掠过一丝历经世事的沉郁。
“世事从无这般简单。”她语声清淡,却藏着深重的无奈,“我亲眼见过无数被虚妄之力同化的阁中同僚,他们无一例外,最终落得终身监禁、或是身死道消的结局。”
“很久以前,一处高阶虚妄异动席卷南城,我奉命至此查探,途中遭遇意外,彻底沦为虚妄。为保自身、也为不牵连执妄阁,我便在此隐姓埋名、闭门隐居。”
“那些年,执妄阁对南城的探查从未断绝,整整十年,就连阁中太上执者亲自莅临排查,也未曾查到我的踪迹。后来,阁内便将我的失踪归结于死亡,不在过问此事。”
她抬眸看向神色震动的屠夜,缓缓道出另一桩秘辛:“你的先祖屠正刚,当年正是听闻我在南城离奇失踪,察觉事态凶险,才主动辞去阁内职务,举家迁徙至此避祸。想来,应当是没错的。”
层层秘辛接踵而至,屠夜心中疑团愈发深重,他攥紧掌心,凝声追问出心底最核心的疑惑:“那当年您究竟遭遇了何等变故?还有您赠予我先祖的那柄黑刀,到底是什么来历?”
黎烬眸光微沉,望着桌案上的旧书与黑牌,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与疏离:
“这里面牵扯的隐秘太过宏大,远超你如今的境界与认知,尚且不是你能触碰的范畴。”
她稍作停顿,缓缓解释道:“至于那柄黑色短刀,其内封存着一位外域神明亿万分之一的本源威能。当年我在欧国就是为夺得这件器物,遭同僚背叛,险些殒命。”
“我耗费所有灵力布下层层封印,将刀中凶煞与神力禁锢,才让屠家世代安稳传承、相安无事。说到底,便是为了避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祸端。”
“只是岁月流转,封印之力早已逐年衰减。前几日你用它击碎泥泞怪谈的核心,强行催动刀中力量,更是让封印松动加剧。”
黎烬抬指,轻轻一点虚空,目光落向屠夜桌子上的黑刀,语气温和却字字真切:“你如今需要依仗这柄刀的力量除妄护己,我便替你稍加遮掩,隐匿它外泄的气息,暂避祸端。”
话音落下,她纤细的指尖轻凝微光,隔空轻点刀身。
层层细密、繁复玄奥的银色法阵自刀身之上骤然激荡绽开,流光转瞬即逝,彻底敛入刀体之中,黑刀瞬间恢复寻常暗沉模样,再无半分神力外泄的迹象。
做完这一切,黎烬方才继续开口,道出另一桩悬在屠夜身上的致命隐患。
“还有你身上的时空标记。”
“那是廷达罗斯的印记。它们是游离于高纬度时空的诡异存在,专门猎杀窥探、触碰时空轨迹之人。”
“那场入梦奇遇,让你无意间窥见时空秘辛,就此被它们锁定。所幸我早前便在你身上布下护身禁制,危机爆发的瞬间及时触发,压浅了你的标记,让那些时空猎犬难以精准定位,你才能安然至今。”
屠夜心头一紧,当即追问:“那这标记,有办法彻底去除吗?”
“自然有。”黎烬微微颔首,神色淡然笃定,“只是我不能出手。三日之后,相柳便会抵达南城,届时由她为你剥离印记,最为稳妥无虞。”
简短一句话,彻底堵死了屠夜后续的追问。
屋内短暂陷入寂静,黎烬神色平和,起身收拾好桌案上的碗筷与炖锅,步履轻盈温婉,转身走向左侧的厨房,将杂物一一归置妥当。
厅堂瞬间安静下来,彻底只剩下屠夜一人。
通透的灯光静静洒落,落在空旷的桌椅上,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厨房方向,传来一阵阵轻柔规律的洗涮声响,水流潺潺,锅碗轻碰,细碎的动静穿透隔断,衬得这间老屋愈发静谧幽深。
屠夜没有动,只是静静坐在原位,脊背微微松弛,眼底却翻涌着久久不散的波澜。
这短短数日的经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初遇黎烬的雨夜、校园半夜的无颜泣影、公园深处黏稠扭曲的泥泞怪物、怪谈现世的诡异凶煞、执妄阁潜藏世间的隐秘秩序,还有方才听闻的旧阁秘辛、神明威能、高维猎犬的追杀……一桩桩、一幕幕,尽数冲击着他过往的认知。
踏入执妄阁、成为青牌执妄吏以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窥见这个世界的真面目。
他以为自己熟知怪谈规则,通晓虚妄与常人世界的边界,以为这片山河看似烟火寻常,内里的诡谲与凶险,自己已然尽数洞悉。
可直到今日他才彻底明白,自己所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世人安享的太平烟火,看似澄澈平静的人间星空之下,藏着无数不可言说的秘辛、跨越岁月的恩怨、高维外域的恐怖存在。无数黑暗与诡谲潜伏在人间缝隙,无声运转,寻常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窥见分毫。
心底翻涌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屠夜垂落的指尖微微蜷起,目光缓缓落至桌案一侧那柄静静躺着的黑色短刀上。
他抬手将黑刀拾起。
入手冰凉沉凝,触感质朴而厚重,暗沉的刀身隐去了所有神异,看起来平平无奇,谁也无法想象这其中封存着一尊外域神明的本源力量,更承载着数十年的背叛、隐忍与尘封过往。
屠夜指尖轻轻摩挲着刀身,目光沉沉。
短短几刻相处,黎烬在他心中的模样早已彻底改写。
初遇之时,雨幕朦胧,气质清冷疏离,神秘莫测,像独居于尘世之外的雨中魔女,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只觉高深难测、来历成谜。
可此刻回望,褪去神秘的面纱,她不过是一位蛰伏半生、历尽沧桑、温柔自持的前人。历经背叛与异变,藏于南城一隅,独自守着过往秘辛,温柔庇护着后辈。
于他而言,黎烬不再是捉摸不透的神秘陌生人,而是一位亲近温和,却身负无尽过往、眼界高深莫测的祖辈友人。
厨房的水流声依旧潺潺不绝。
屠夜握着手中黑刀,静坐灯影之下,心绪纷乱沉凝,久久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