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茹·埃尔芬今天的心情很不好。
不,准确地说,她每天的心情都不好。但今天尤其不好。
早上醒来,红茶的温度不对——太烫。重新泡,又太凉。再泡,她不想喝了。
午餐的松饼烤得有点焦。虽然只有边缘焦了一点点,但“一点点”也是焦。她把盘子推到地上,听着瓷器碎裂的声音,心情也没有变好。
“殿下,要不要去花园走走?”
女仆玛莎小心翼翼地提议。
“不去。花园里的花都看腻了。”
“那......叫乐师来弹琴?”
“不想听。”
“那......”
“你能不能闭嘴?”安茹瞪了她一眼,“让本公主安静一会儿。”
明明长着一张精致得像洋娃娃的脸,瞪起人来眼神却令人生畏。玛莎立刻闭嘴,退到墙角。
安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云很白,天很蓝,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无聊。”她自言自语,“无聊死了。”
就在这时——
她看到了那座尖塔。
王宫最高的瞭望塔,耸立在西北角,尖顶刺向天空。平时她从没留意过那座塔,但今天,她忽然觉得,如果能在那么高的地方喝下午茶,应该挺有意思的。
“玛莎!”
“殿——殿下?”
“本公主要去那座塔上喝下午茶。”她指着窗外,“现在就去。”
玛莎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殿下,那座塔是瞭望塔,上面什么都没有,而且楼梯很陡,您——”
“你在教本公主做事?”
“奴婢不敢。”
“那就去准备。地毯,桌椅,茶具,点心——本公主要最好的。还有,把罗伦叫来。”
“......是。”
玛莎欠身退下。
安茹又看了一眼那座塔,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快意。
——在高处俯瞰,应该能看到整个王都吧?
——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底下的人都会变得像蚂蚁一样小。
——那些在她背后嚼舌根的贵族,那些说她“刁蛮任性”,“没有公主样”的人,到时候都得仰着头看她。
她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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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埃尔芬王国的勇者,罗伦·福德来说,今天和过去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
早上起床,洗漱,穿戴整齐,去王宫巡查。然后站在公主寝宫门口,等她发号施令。
今天的命令是:公主要去瞭望塔上喝下午茶。
“......瞭望塔?”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殿下说,要去最高的那座塔上喝下午茶。”玛莎脸上写满了“我也不想传这个话”,“她说要最好的地毯、桌椅、茶具、点心,还要你跟着。”
罗伦沉默了三秒。
“那座塔上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楼梯很陡,上面风很大。”
“......我知道。”
“公主怕高。”
“......我也知道。”
“她认真的?”
“看起来......很认真。”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我去安排。”
罗伦转身走了。
这就是他的日常。不是斩妖除魔,不是守护王国,而是跟在一个被宠坏的十六岁少女身后,为她的心血来潮忙地团团转。
偶尔,他也忍不住会想,自己到底是怎么沦落到这一步的?
想当年,他十五岁斩杀袭扰边境的巨狼,十七岁独闯魔兽巢穴夺回圣物,十八岁力压群雄受封勇者。那时候所有人都说,罗伦·福德前途无量,必成大器。
现在呢?
现在他在搬桌椅。
“勇者大人,这张桌子放哪儿?”
一个卫兵扛着雕花小桌,气喘吁吁地问他。
“塔顶。”罗伦面无表情地说,“公主殿下要在上面喝下午茶。”
“......塔顶?”
“对,塔顶。”
卫兵抬头看了看那座高耸入云的尖塔,脸上的表情和几分钟前的自己如出一辙。
罗伦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问,搬就是了。”
卫兵咽了口唾沫,扛着桌子开始爬楼梯。
罗伦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非要说一个沦落至此的原因的话,那大抵就是——
两年前那场失败的北境讨伐。
那时的他,刚受封勇者,意气风发,率领队伍前往北境,奉旨讨伐传说中的冰霜女王。
然而仅仅一次照面,一次吐息,整只小队便七零八落,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从北境逃回王都后,国王赏了他一堆东西,然后说:“罗伦卿,你就留在王都,担任公主殿下的近身侍卫吧。”
近身侍卫。
说得真好听。
翻译成人话就是:给公主当保姆。
罗伦又叹了口气,扛起椅子,开始爬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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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大人,地毯铺好了。”
“勇者大人,东西都搬上去了。”
“勇者大人,公主说她不想走了,让你背她上去。”
罗伦面无表情地蹲下身。
安茹趴在他背上,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提着裙摆,嘴里还在抱怨:“你的背硌得本公主不舒服。”
“那您可以选择不上去。”
“不行。本公主说要去,就必须去。”
“那您可以选择自己走。”
“......不要。”
罗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开始爬楼梯。
螺旋楼梯又窄又陡,安茹在他背上东张西望,时不时发出“这楼梯怎么这么长”的抱怨。
“罗伦。”
“嗯。”
“你说,从塔顶往下看,能看到什么?”
“整个王都。”
“还有呢?”
“远方的山。”
“还有呢?”
“......臣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安茹不满地拍了他一下,“本公主问你,你就不能多说几句好听的?”
罗伦沉默了两秒。
“还能看到殿下您的英姿,俯瞰众生。”
安茹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她别过脸。
罗伦没有注意到。他正专注于脚下的台阶,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地往上走。
他其实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
大概是跟安茹相处久了,学会了在她面前说点好听的。倒不是因为怕她,而是因为把她哄开心了,她就不闹了。她不闹了,日子就好过一些。
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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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顶比安茹想象的要小。
风很大,吹得她的银发和裙摆乱飞。她站在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但她咬着牙,假装只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女仆们手忙脚乱地开始布置。绒毯在地上展开,雕花小桌被安放在避风的位置,茶具和点心一样一样摆好。
安茹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
她本想挑剔两句,但今天实在懒得开口。
远处的王都像一幅微缩的画,房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街道上的人小得像蚂蚁。
“你们都下去吧。”她挥了挥手,“留罗伦在这里就行。”
女仆们如蒙大赦,纷纷退下。
塔顶只剩下她和罗伦。
安茹没有回头,她知道罗伦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她觉得不安全。
“罗伦。”
“在。”
“你就站在那边,别动。”
“......是。”
安茹没有解释为什么,她只是想让身后有个人。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在那里就行。
她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这样的安静,她其实很少拥有。
在王宫里,她永远是“公主殿下”。所有人看她,都隔着那层身份。女仆们怕她,贵族们奉承她,父王溺爱她——但没有人真正走近她。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不是公主,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会普通得多吧。
不用每天绷着脸,不用时刻端着架子,不用怕被人看出软弱,不用担心被人笑话。可以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发脾气就发脾气——虽然她现在也发脾气,但那不一样。
现在的发脾气,是武器。
是为了让别人不敢靠近。
因为一旦有人靠近,就会发现——她其实什么都不是。
就像罗伦,那位勇者,被整个王国视为大英雄的人,她其实知道,他不喜欢这份差事,更谈不上喜欢自己。她甚至知道,他有时候会偷偷叹气,以为她没听见。
但她不戳破。
因为戳破了,他可能就走了。
不戳破,就还能假装不知道。不知道,就还能维持现状。
安茹睁开眼,看着远处的天空。
云很白,天很蓝。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了。
就在这时——
“嘿咻!”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塔顶的屋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