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了解这位前队友的秉性。身为半兽人，她对王国没什么归属感，对贵族更是谈不上好感——这也是他敢带着露娅直奔这里的原因。
想要打动她，就得拿出让她感兴趣的东西。
“你可以开价。”
“我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喵？”
罗伦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
“......你可以是。”
“罗伦队长，你该不会以为，用钱就能买通我吧？我可是很有原则的。”
“我知道。”他点头，“你的原则是：价格到位，原则可以暂时放假。”
露易丝低头看着桌上那袋银币。
“不够。”
罗伦没说话，又摸出第二袋。
“还是不够。”
第三袋。
露易丝伸手，那袋子里确实是货真价实的银币无疑。
第四袋。
她的尾巴卷成问号。
第五袋——
“等等等等。”她终于忍不住了，“你带了多少钱在身上？你一个勇者月俸才多少？！”
“一年五枚金币。”
“哈？！”
露易丝目光在那堆钱袋间来回扫视。
她快速心算了一下——至少三十枚银币一袋，五袋就是一百五十枚。
一百五十枚银币，约等于五枚金币出头。
——整整一年的收入。
“你......”她声音有点发飘，“你把一年的工资都带在身上？”
“差不多。”
“随身带着一年的工资到处跑？你是有病还是怕钱长腿跑了？”
“所以够了吗？”
罗伦回避了她的问题。他只是把钱往前推了推，意思很清楚——这些都可以是你的。
“罗伦，”露易丝问，“你就这么信我？”
“不信。”
“那你还把钱堆我桌上？”
“因为你需要理由。”他说，“而我能给的，只有这个。”
露易丝沉默了。她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两年前的那个少年，眼睛里烧着的是那种让人想翻白眼的理想主义火焰。而现在，这个人坐在她对面，带着一条龙，一堆钱，和一个蠢到极点的计划，等着她开价。
——而且他真的准备了钱。
不是那种象征性的“意思意思”，而是整整一年份的工资——就这么堆在她面前，像在说：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所以我准备了足够过分的代价。
半响，她才开口：
“......你变了。”
“什么？”
“两年前的话，”她靠在椅背上，“你大概会一个人硬扛，一个人想办法——然后把事情搞得更糟。”
罗伦没说话。
“现在你倒是学会......用钱解决问题了。”
“这叫成长。”
“这叫堕落。”露易丝纠正，“啧，堂堂勇者大人，居然沦落到用钱收买前队友帮忙掩盖谋杀公主的真相——这要是传出去，你的崇拜者怕是要哭晕在厕所里。”
“所以你会保密。”
“我又不傻，说出去我也跑不掉。”
她伸手，把钱拢到自己面前。
“......答应了？”
“......还没有。”
罗伦的手又往怀里伸。
“......如果不够，我还可以再加。”
“你到底带了多少钱在身上？！”
“......没带多少。”罗伦难得有些局促，“剩下的还没取。”
“不对，问题不是这个吧？！问题是你为什么随身携带那么多钱吧？！”
他别过头，避开露易丝的目光。
露娅看着这一幕，看着罗伦的表情。那表情她有些熟悉——
好像是前世时，她在工地上搬砖搬到想提桶跑路时，会露出的表情？
“哦......”
她恍然大悟，凑到罗伦面前。
“你该不会是想，哪天实在受不了那个公主了，就随时骑马跑路吧？”
“......没这回事。”
——猜对了。
“哇。”她发出感叹，“原来勇者也会每天都在想跑路啊——”
“......我没有。”
“你有。”
“我没——算了，我确实是这样想的。”
罗伦放弃了挣扎，他低下头，双手捂脸。
“我之前一直在想......万一哪天那个公主真的把我逼疯了，我可以直接骑马离开王都，去边境找个村子，种地。”
露易丝一愣，随即——
“噗——哈哈哈哈喵哈哈哈！！”
“种——种地？！喵哈哈哈——堂堂勇者大人，王国最年轻的希望之星，居然想跑去种地？！你种什么？土豆还是大葱？要不要我给你推荐几本农学专著啊？”
露娅没笑。
她拍了拍罗伦的肩膀，露出“我懂你”的表情。
“没事，你这种情况我见的多了。退队流小说主角嘛——每天被队友压榨，被公主刁难，被上司PUA，然后某天突然觉醒，要么跳槽去魔王军，要么隐居种田，最后前任们追悔莫及，痛哭流涕求你回来，你头也不回地说：‘晚了！’。”
“............”
“而且，你这配置简直是最标准的退队流模板啊！勇者，被刁难，攒钱跑路......”她掰着手指头数，“下一步就该是偶遇一个神秘少女，从此开启新人生了！诶等等——”
她突然卡壳，低头看了看自己。
银发，蓝眼，非人类——神秘少女。
——要素齐全。
“............”
露娅表情凝固了。
“......我该不会就是你那个‘偶遇的神秘少女’吧？”
罗伦撇了她一眼，露娅识趣的闭上了嘴。
“不行，我得记下来喵。这可是勇者大人的人生规划——农场大亨罗伦·福德！”
“笑够了吗？”
“差不多。”露易丝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所以，这些钱，你本来是打算用来买地的？”
“......算是吧。”
“那现在呢？全给我了，地怎么办？”
“......先活过明天再说。”
“......行吧。”她叹了口气，把桌上的钱又往面前拢了拢，“看在你把跑路钱都掏出来的份上，这活我接了。”
罗伦猛地抬头。
“这就答应了？”
“不然呢？你还想让我再讨价还价一会儿？”
露易丝翻了个白眼。
“钱到位了，理由到位了，你们的故事也足够蠢到让我有兴趣看后续——我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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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易丝将一个皮质小盒放在桌上。
“啪嗒。”
盒盖被掀开。躺在柔软黑色绒布上的，是一条项链。
“这是什么？”
“欺瞒者之星——我母亲的母亲的母亲......好吧，总之是传下来的东西。”
露娅点点头，似懂非懂。
“丑话说在前头，我说的那个认知阻碍，不是万能的。”
露易丝从盒中取出项链。银色的链子上，坠着一颗泪滴形的宝石。宝石在灯光下呈现出变幻的色泽——初看是深邃的蓝紫，细看却有无数光点在其中沉浮。
她将手中的项链递给露娅。
“呶，试试看。”
露娅依言，将项链戴在脖颈。
“然后想象一下，那位公主的样貌，想象你就是她。”
她闭上眼。
——安茹·埃尔芬。
那个在尖塔上见过的女孩。
她努力把自己塞进那个轮廓。
睁眼——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BlingBling”的音效，也没有闪光，更没有像魔法少女那样的变身特效。
就是——什么都没发生。
“......是不是坏了？”
“你当这是点灯呢，戴上就亮？”露易丝翻了个白眼，“耐心点，继续想象。”
露娅又闭上眼。
想象，想象，想象——
那张脸，那个声音，那个样貌......
想象——
她努力把这些碎片在脑中拼凑起来。
想象自己就是她——
“喵......”
“怎，怎么样？”
露娅睁开眼，有些紧张地问。
“喵了个咪的......”露易丝喃喃道，“居然真成了。”
“成了？什么意思？到底成了没有？”
“罗伦，”露易丝扭头，看向罗伦，“......现在她在你眼里是谁？”
罗伦沉默了一瞬。
“......安茹公主。”
“角呢？”
“没有角。”
“尾巴呢？”
“没有，没有看到。”
“脸？”
“......安茹的脸，无疑。”
“真，真的？让我看看！”
露娅从露易丝手中接过镜子，仔细端详。
——龙角还在，脸也还是那张脸。
“......这不没变化吗？”
她左照右照，又伸手摸了摸。
——什么都没变。
“你确定这玩意儿有用？”她扭头看向露易丝，“怎么看着还是我？”
“废话，你自己看自己当然没变化。”
露易丝夺过镜子，继续说道：“这又不是把你整个人都变成另一个人，它是让别人眼里的你变成另一个人——懂吗？动的是周围的认知。”
“也就是说......我现在在你们眼里是安茹公主？”
“对。”
“那我看我自己呢？”
“......还是那条蠢龙。”
“那你看我是谁？”
“一条长得像安茹的龙。”露易丝答得干脆，“我有灵视，你这层滤镜在我眼里薄得跟纸似的。”
露娅：“............”
所以她这伪装，在真正有本事的人面前还是白搭。
“不过你放心，”露易丝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整个王国，能看穿的人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三个。嗯，大主教算一个，王室供奉的那位老法师算一个，还有个谁我记不清了——嘛，反正你平时也见不着他们。”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就算见了，只要不刻意盯着你瞧，也不会出问题。这玩意儿的好处就是——它没有魔力波动。就跟......额，就跟你天生就该长这样似的。”
“所以它不会突然失效？”
“理论上来说，不会。”
露易丝将小盒随手一丢，靠在椅子上。
“但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你只要别作死——比如当众变成龙什么的——认知阻碍就能一直保持。”
露娅低头摸了**前的宝石。
“那......那我要是洗澡呢？”
“......什么？”
“洗澡的时候得摘下来吧？摘下来再戴上，效果还在吗？”
露易丝沉默。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但是——”
她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洗澡的时候你可以不摘——这玩意儿防水，我拿我尾巴发誓。第二，就算摘了，只要时间不长，也能保持一会儿效果。”
“哦......”
露娅点点头，又问：
“那睡觉呢？”
“戴着睡，勒不死的。”
“那吃饭呢？”
“戴着吃，噎不死的。”
“那——”
“你到底有完没完？！”
露易丝炸毛。
“你是三岁小孩吗？一条项链而已，又不是什么定时炸弹！戴上它，忘了它，该干嘛干嘛——就这么简单！”
露娅被吼的缩了缩脖子。
“我，我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你个头喵！我露易丝·梅里亚特拿出来的东西，质量有保证！”
她抱起手臂，气哼哼地坐回去。
“再说了，就算——”
露易丝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一声巨响传来！
整个小屋，地动山摇！
“公主殿下！！！老身终于找到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