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吔？
露娅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进入了某种奇异的，超脱的空白。
——这个声音......
她当然认识，再熟悉不过。
——完蛋完蛋完蛋完蛋完蛋......
脑子里只剩这个词在循环播放，整个人僵在原地。
——克利怎么会找到这里？！
——他怎么找到的？！
——我不是都花了好久才到这里的吗？！他不是在北境吗？！他怎么追来的？！
无数个问号在她脑子里炸开，就在这时——
“咔嚓——砰！”
整个小屋被强行掀开一角，碎木四溅，寒风卷着雪屑灌入屋内。
“——公主殿下。”
那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
但露娅双腿就是控制不住的，本能的颤抖。
“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您会出现在人类王国境内吗？”
“啊......”
露娅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她又张了张嘴。
——还是没有声音。
——说什么？！现在该说什么？说“好巧哦克利你也来这里散步吗”？！
死脑子快转啊，快想啊死脑子！
“那，那个......”她结结巴巴，“我不是露娅哦......我是安茹公主哦......”
克利的眉毛跳了一下。
就一下。
但这一下，让露娅感觉自己的龙生已经走到尽头了。
“......殿下，您在说什么？”
露娅偏头，求助般的看向身旁的露易丝。但后者只是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摇头是什么意思？
——是说“我也没办法”还是“你自求多福”还是“我已经准备好跑路了”？
“您觉得老身，跟了您一百多年，会认不出您吗？”
先开口的，是克利。
“呃......”
“您的气息，老身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呃......”
“您知道老身发现您不见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呃......”
放弃抵抗了。
露娅已经放弃抵抗了。
“我......”
“您知道老身从北境一路追过来，是什么心情吗？”
“呃......”
“您知道外面现在一团糟，人类的军队到处都是吗？”
“啊......”
——完蛋了。
她不敢抬头看克利。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小屋。
“那个......”
露易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试探。
“这位老先生，您要不要先坐下来喝杯茶？我这儿有上好的——”
“不必。”
克利打断，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露娅身上，像一只盯住猎物的鹰——虽然从物种上说，鹰和龙差了不止一个量级，但此刻的克利确实给露娅这种感觉。
“殿下。”
声音不高，却让露娅打了个寒颤。
“您知道老身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露娅缩了缩脖子。
“抽......抽我？”
“对，”克利点头，“但老身忍住了。”
“............”
“您知道老身为什么忍住吗？”
“因为......因为我妈说过不能打小孩？”
“因为老身在等您解释。”
克利向前踏了一步，木地发出嘎吱声。
“解释清楚，为何您会跑到人类王国，胡闹一通。然后，跟老身回去。这件事——老身可以不向女王陛下禀报。”
——解释？
——我，我靠！这怎么解释？被你骂了后我深刻反思了自己于是决定绑架个公主没想到公主死了现在为了阻止战争爆发我要伪装成人类公主回去好假装无事发生？！
这话说出来不是当场就得完犊子？！
“我......”
她刚开口，就感到一只手搭在肩膀。
——是罗伦。
“阁下，请容我说几句——”
“老身没问你。”克利转头，视线终于从露娅身上移开。“而且，老身记得你，人类。你是勇者——两年前来过北境的那个。”
“是。”
“居然还活着？”
“托您家公主的福，目前活着。”
克利的眉毛又跳了一下。他看向露娅。
“公主殿下，这个人类，和您是什么关系？”
“额......他，他是......”
露娅的大脑飞速运转。
——该怎么说？说“他是被我绑架的公主的护卫”？！那不是更糟吗？！说“他是我的同伙”？！那不是更更糟吗？！
“他是......是......”
“......是我的俘虏！”
露娅脱口而出。
罗伦：“............”
露易丝：“............”
“......俘虏？”
“对！俘虏！”露娅拼命点头，“他被我打至跪地，然后，然后他就成了我的俘虏！就是这样！很合理对吧！”
“..................”
“..................”
“..................”
小屋再次陷入沉默。克利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露娅。
——那眼神，露娅很熟悉。
小时候，自己偷吃零食被当场抓获的时候，克利就是这样看她的。
——不对，比那时候还要可怕。
那时候至少还有一丝无奈，现在连无奈都没了，只剩下一种“老身果然还是太纵容您了”的疲惫。
“殿下。”克利终于开口，“您是说，您抓了一个人类的勇者当俘虏？”
“对！”
“从北境飞了几千里，跑到人类王国，就是为了抓一个人类当俘虏？”
“对！”
“然后抓完俘虏，您还不回去，带着俘虏在外面游荡？”
“呃......对？”
“然后，您还被人类王国的军队发现了，现在人家满世界在找您？”
“这个......这个好像也是......”
克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露娅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殿下。”
他睁开眼。
“您知道老身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什......什么？”
“是刚刚进门的时候，老身没直接抽你。”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露娅的龙角都软了半截。
“我，我错了......”
她下意识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您错了？”克利看着她，“殿下，您知道您错在哪吗？”
“错在......错在......”露娅绞尽脑汁，“错在没提前跟您说一声？”
克利没说话。
“错在......错在跑太远让您担心了？”
克利也没说话。
“错在......”她声音越来越小，“错在被您抓到的时候没想好借口......”
克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
“殿下。”
“您错在，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露娅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不知道。
“那......那我错在哪儿？”
“您错在——”克利一字一顿，“根本不该来。”
她缩了缩脖子。
“您错在，身为公主，北境未来的继承者，却像个没长脑子的小崽子一样，独自跑到人类的地盘，做这些不知轻重的事。”
“您错在，根本没想过自己的身份意味着什么，没想过您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影响整个北境的安危。”
“呃呃......我......”
“够了。”
露娅瘪了瘪嘴，刚要开口，就被克利打断。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那副严肃的表情。
“其他的话，回去再说。现在——跟老身回北境。”
/*/*/*/*/*/*/*/*/*/*/*/*/*/*
——回去。
回北境，回到那座冰封的宫殿，回到那张王座上，回到每天吃薯片，睡懒觉，被克利念叨的日子里。
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
她偏头，看了一眼罗伦。
那个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勇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没有催促，没有暗示，就是......看着。
他在等。
等露娅的回答，等她的决定。
“克利......”
露娅开口，声音有点干。
“我，我知道让你担心了。我知道我不该一个人跑出来，不该做那些蠢事，不该让你追了几千里来找我。”
“但，但是......我不能回去。”
是啊，那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但是，但是......
倘若自己回去的话，抛下罗伦，抛下这个被她拖下水的人类——
——我没什么人会难过。
——父母早没了，也没什么朋友，队友早散了。顶多——顶多卫队那帮人，偶尔喝酒的时候提一句：‘哦，那个勇者啊，可惜了’。
——就这样。
——好可怜。
当时她是这么想的。
不只是说说而已，她是真的觉得他可怜。
假装一个人也能扛，假装被全世界抛弃也没关系。现在也是，一句话都不说——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更别提随即而来的......战争，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发生的事。
但又该怎么说呢？说什么？说“我不能回去，因为人类的公主死翘翘了，现在我必须假扮成她才能阻止事态恶化”？
克利会信吗？
就算信了，他会怎么做？
大概会直接杀了这个人类勇者灭口，然后强行把她绑回北境，再向母亲请罪吧。
“克利，你听我说......”
她试图组织语言，但老管家已经失去了耐心。
“简直胡闹！殿下，您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然后，他摇摇头——
“罢了，既然如此......既然您执迷不悟——那老身就多有得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