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里仅存的几件家具上，结出薄薄的霜。露娅再清楚不过，这是克利动怒的前兆。
——他是动真格的。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打？自己怎么可能打得过从小看着她长大，实力深不可测的老管家？逃？往哪儿逃？
“等等——！”
露娅下意识后退一步，但克利已经动了。那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毕竟是个佝偻着背的老者。但她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向她挤压。
——这是......龙威？！
“克，克利......”露娅声音发抖，“你，你别乱来啊......”
“老身没有乱来。”
克利语气平静，平静得可怕。
“老身只是在执行自己的职责——把任性的公主殿下，安全带回去。”
“殿下，老身劝您别白费力气了。您是老身看着长大的——您有几斤几两，老身比您自己还清楚。”
话音未落，他伸出手，握向露娅的手腕——
“铮——”
但是——
一把剑，挡在了那只手前。
“......哦？”
克利的目光缓缓移向那把剑，然后是握剑的人。
——罗伦·福德。
那个被露娅称为“俘虏”的人类勇者，此刻正站在她身前，手中的长剑横在克利与她之间。
“阁下，”罗伦开口，“恕我直言，您似乎没问过她的意愿。”
“......你什么意思？”
克利收回手。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势变了。
“我的意思是——她不想走。”
——这家伙......
露娅站在罗伦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这，这种时候，还逞什么英雄啊......
“......人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老身是谁吗？”
“北境之龙，冰霜女王座下第一侍卫，'霜爪公'克利。”罗伦顿了顿，“两年前的北境之行，我听说过您的名号。”
“既然知道，还敢拦我？”
“我在阻止一个错误。”
“你管教育自家公主，叫做错误？”
“您无视她的意愿，将意志强加于她身，就是错误。”
克利沉默片刻，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老身知道了，你们就是这样用花言巧语蛊惑殿下的吧？很好。”
声音很轻，但露娅却感到一股寒意——那是比龙威更可怕的东西。
——杀意。
“老身改变主意了。”
他目光扫视，看向罗伦，又看向正偷偷往门口挪的露易丝。
“本来，老身不想如此，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公主殿下带回北境。”
“殿下任性愚笨，老身好好管教便是。但现在看来，问题原来出在你们身上。既然如此——”
克利缓缓抬手，壁炉里的火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火苗变得微弱而摇曳。
“——老身不得不清理一下，那些蛊惑殿下的害虫，彻底做个了断！”
“克利，你想干什么——！”
露娅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克利动了。
那速度快得超乎想象，身影化作一道残影，龙爪撕裂空气，带起尖啸。罗伦猛然后撤，挥剑横斩而出——
“铛！！！”
剑与爪相撞，金铁之声交鸣。罗伦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发麻。
——好强。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克利的实力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嗯？”
克利挑眉，像是有些意外。他突然变招，龙爪化作掌刀，直取罗伦咽喉！这一击快若闪电，完全没有躲避的余地！
“......遵从三重三的古则——风来！”
“唔——！”
就在爪尖即将触及之时，一股狂风击中克利，使其连连后退！克利抬头，看到此前沉默不语的那个半兽人，正抬着杖对准他。
“法师？老身似乎记得你——唔！”
就在这时——
“我，我跟你拼了——！”
露娅闭着眼睛，冲上前来！
没有龙化，也没有喷吐龙息，而是像个小炮弹一样，一头撞向克利的腰侧。
“殿，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克利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然后，露娅抱着手臂——张嘴就咬！
“咔嚓。”
她牙酸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殿下！请您松口！这，这成何体统！”
克利试图抽回，但露娅像只咬住骨头不撒嘴的小狗，整个人的重量都挂了上去，双脚离地，在空中晃荡。
“唔唔唔唔唔！”（我不松！）
“您说什么？老身听不懂！”
“唔唔！”（就不！）
“简直胡闹！”
克利终于恼了，手臂猛然一甩——
“哇啊啊啊啊——！！”
露娅整个人像被投石机发射出去，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然后，她反应过来了。
“唰——！”
空中闪过一团光，一头银白色的龙从中窜出，龙翼猛然展开，强劲的气流托住下坠的身形。
“殿下，您，您居然咬老身？！”
克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受伤。
“我......”
露娅悬在半空，翅膀缓缓扇动，低头看着下方那个佝偻的身影。
“......殿下？”
“他......罗伦说的那些话，我......我觉得他说得对。”
“殿，殿下......？”
克利的声线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您，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
露娅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吸一口气。
——死就死吧。
“——罗伦说得对！”
这句话喊出来之后，她感觉整条龙都轻了二两。
“您，您说什么？！”克利的声音拔高，“那个人类——那种话......您居然——！”
“对！就是那种话！”
露娅打断了克利。
“你，从来——你从来都不肯听我说！甚至你也不想听他说，还动手想杀他们！”
“所......所以您就咬老身？”
“对！啊！是啊！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要咬你！”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这些话。
或许是被逼到绝路了。
或许是罗伦那些话，戳中了她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东西。
或许只是，憋了一百多年，终于憋不住了。
“殿下......”
克利仰着头。那表情里，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茫然。
“就，就算如此......”
“啊啊啊啊啊我不听我不听我听不见！”
露娅双爪捂住耳朵。
“反正你肯定又会——”
“反正你肯定又会说‘殿下您太任性了’，‘殿下您不懂事’，‘殿下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您——”
“我听得够多了！一百多年，我听得够多了！”
“我知道我任性，知道我不懂事，知道我配不上什么‘星芒所佑的存在’——可你从来不说我哪里做对了！”
“你只会说我哪里错了，哪里不够好，哪里不像个龙族该有的样子！”
“可我——”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克利仰着头，张了张嘴。他没料到，露娅的孩子气，会在此刻，以这样的方式爆发。
“殿——”
“你问我错在哪？我知道！我错在没提前跟你说就跑出来！错在让你担心——”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因为每次我想跟你说点什么，你就会开始自顾自地说教起来！”
“我一睁眼就是公主殿下，未来的继承者，什么‘北境的希望’！可我什么都没做啊！我最大的功劳就是坐在王座上，让那些来朝拜的人看一眼——‘哦，那就是未来的女王啊’。”
“我就想......就想做成一件事，让你看看，让你夸我一句......”
“哪怕就一句......‘殿下做得不错’也好啊......”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小得快要听不见了。
克利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殿......殿下......”
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第一次带着一丝无措。
“老身......老身......”
“——我不管了！”
露娅抹了一把眼睛，转身就要飞走。
“殿下！您要去哪儿！”
“不知道！”
“——殿下！”
“反正不回去！不回去！就是不回去！”
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下方，小屋里。
克利仰着头，望着那个迅速缩小的银白色身影，久久没有动弹。
“......老身......老身真的，错了吗？”
没人回答他。
“公主殿下，您......唉！”
叹息一声，克利张开龙翼，追了上去。
一瞬间，原本还剩一半的小屋，终于彻底宣告寿终正寝，碎木和瓦片漫天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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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易丝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头顶那两道越来越远的身影。
一条银白色的龙在前面拼命飞。
一条体型更大的龙在后面追。
月光下，两条龙你追我赶，在夜空中划过轨迹。
“............”
她站在原地，环视四周。又慢慢转头，看向一旁。
“罗伦。”
“嗯？”
“......我恨你们。”
“你说什么？”
“我说，”露易丝提高音量，“你们两个最好给我平安无事地滚回来！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