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距离森林边缘约两里处,一支约三十人的队伍正在休整。
营地旁,卫队长爱德华·安利蒙特——一位四十岁上下,胡须修剪整齐的中年男人,正擦拭着盔甲,眉头紧锁。
他们已经搜寻了近五六个小时。
从公主被巨龙掳走,到勇者孤身追去,整个王宫乱作一团。
作为负责王都警戒的卫队长,他被命令率队向东北方向展开扇形搜索,寻找任何相关的踪迹。
但是——
除了最初描述的“巨龙挟持公主飞向东北方”外,一无所获。
“队长。”
一名年轻卫兵凑过来。
“弟兄们有些......疑虑。如果真是巨龙所为,我们这些人,恐怕......”
“怕了?”
他抬起头。
“不,只是......我们该去哪里找?龙......可能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爱德华没有回答。
他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出周围士兵的脸。那是同样的......疑惑,呆滞的神情。
士兵们的反应——他能理解。那种......凡人面对传说生物的无力感,以及漫无目的搜寻的茫然。
但......军令如山,必须执行。
他叹了口气。
“我们的任务是搜寻踪迹,不是抓龙,更不是屠龙。”
爱德华收起佩剑,“哪怕找到一块鳞片,一片布料,也是......”
——话音未落。
“吼——!!!”
一声龙吼,骤然从远处袭来!
马匹惊恐嘶鸣,士兵们瞬间拔剑起身,脸色煞白。
“什——什么!难道是龙吗!?”
“戒备——!”
爱德华的反应极快,他一把抓起手边的盾牌,长剑出鞘,“全体列队!不要慌乱!”
但下一刻,他们看见了——
一道巨大的阴影,从上空掠过!
紧接着——
又是一声龙吼!
“队,队长!那边!在那边!”
年轻卫兵指着远方,声音都在发抖。
爱德华的心脏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所有人听令!”他压低声音,“保持队形,跟我来!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许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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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娅其实没怎么正经练习过飞行。
毕竟在北境,想去哪儿通常有克利或其他龙族载着。她只需要坐在背上,看风景发呆,偶尔打个盹,醒来就到了目的地。
所以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这双翅膀逃跑。
“殿下!您快停下!”
“不——停——!”
她头也不回地喊,拼命扇动翅膀。
“殿下!您这样飞很危险!!!”
——危险?
露娅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飞速掠过的树冠,又抬头看了看前方茫茫的夜色。
——确实挺危险的。
但她更怕回头看。
怕看到克利那张脸,怕看到他的眼睛。
“殿下!您再不减速,会撞上的!!”
——撞上?撞上什么?
露娅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
“哇啊啊啊啊啊啊——!!!”
一座山。
准确说,是一座山的侧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视野里放大。
“转!!快转!!!”
她拼命想把身体拧向另一边,但翅膀不听使唤。
——要,要撞上了!真要撞上了!
急中生智,露娅猛地解除龙化,这为她争取了一丝距离,但是——
“哇啊啊啊啊啊啊——!!!”
惯性还在。
即便解除了龙化,那前冲的力道也没有消失。露娅整个人像颗炮弹,继续朝着山壁飞去。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死死闭上眼睛。
一秒。
两秒。
三秒。
——咦?
预想中的“砰”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从脚踝传来的拉力,将她整个人倒吊着提起。
回头望去——
“殿下。”
是克利。
“您就不能,让老身省点心吗?”
露娅张了张嘴。
她想说“好险”,想说“你怎么这么快就追上来了”。但最后出口的,只有一声闷闷的:
“......哼。”
她别过脸去,不去看克利。
不是因为生气——好吧,确实有点生气。但更多的是,她不敢看。
露娅倒吊着,银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殿下。”
“......哼。”
“殿下,您这样让老身很难办。”
“......哼!”
“殿下——”
“哼哼哼!”
克利沉默了。他倒提着露娅,悬在半空中,看着这个一百多岁的龙族公主像个闹别扭的小孩一样,用鼻音表达抗议。
“殿下,”他叹了口气,“您这样,不累吗?”
“不累!”
“老身问的是您被倒吊着。”
“............”
露娅沉默了两秒。
“......累。”
她小声嘟囔。
克利叹了口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
“殿下,抓稳了。”
“诶?”
还没等露娅反应过来,克利已经带着她,缓缓向下降落。
——下方是一片林间空地。
脚踩到实地的感觉,意外地让人安心。
“............”
露娅站在原地,低着头。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克利保持着巨龙的姿态,站在她面前,同样沉默。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下。”
克利先开口了。
露娅没应声。
“殿下,您抬头看看老身。”
“......不看。”
沉默。
然后——
“殿下,老身刚才听到了。”
“您说的那些话,老身都听到了。”
“............”
露娅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说“对不起我不该吼你”吗?
可那些话,确实是她憋了一百多年想说的。
——该说“我是气头上乱说的”吗?
可那不是乱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老身......老身从没想过,这些事情。”克利看着她,“您说得对。老身从来只告诉您‘该做什么’,从来没教过您‘怎么做’,更没问过您‘怎么想’。”
“老身以为,您是龙族的公主,流着女王的血,总有一天会自己明白。”
露娅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碎石。
“可......可我不明白。”
声音闷闷的。
“你让我做公主,我就做公主。你让我坐在王座上,我就坐着。你让我别捣乱,我就不捣乱。可从来没人告诉我——然后呢?做完这些,然后呢?”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想什么。我就只能......只能继续坐着,继续等着,等下一个‘该做的事’。”
她抬起头。
“克利,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算有‘龙族的样子’?”
克利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终于开口,“老身......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露娅愣住了。
“老身活了千年,服侍过两代霜龙之主。老身见过女王陛下年轻时的模样,也见过她如何一步步成为让北境臣服的冰霜女王。老身......老身以为,只要照着那个样子教您,总有一天您也会成为那样。”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您......真的很像您的母亲。女王陛下......年轻时也是这样。任性,冲动,经常做一些让龙扶额的蠢事。”他顿了顿,“所以老身......从没想过这些。”
露娅一时语塞,她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便消失无踪。
——像母亲?
——那个高高在上,不怒自威的冰霜女王?
“我......”她艰难地开口,“我不明白。母亲她......她那么完美,那么......”
“完美?”克利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叹息,“殿下,其实陛下她......有时候比您还要让人头疼。”
露娅又一愣,她瞪大眼睛。
“就说她年轻那会儿,曾跑到人类王国,和勇者打地天昏地暗,就为了证明龙族比人类强。”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没过多久,又和一头炎龙打了一架,差点把半座山夷为平地。”
“............”
她嘴角抽了抽,脑海里浮现出母亲那双俯瞰众生,无悲无喜的眼睛。
那个被北境万民敬畏,被人类王国忌惮,被龙族奉为传奇的存在,曾经居然是这副模样?
——老妈啊老妈,你......该说是“也年轻过”吗?
“你......你在开玩笑吧?”
露娅低着头,消化着这些信息。半响,她才从嘴里挤出这句话。
“老身从不对殿下开玩笑。”克利声音平静,“那时候,老身也如现在这般,追在她身后收拾烂摊子。”
“那,后来呢......?母亲......她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她抬起头,问出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