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他开口，“这个问题，老身也回答不了。”
“......什么？”
——回答不了？
——亲眼见证母亲从任性少女成长为冰霜女王的克利，居然说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你......你不是看着母亲长大的吗？”她问，“您不是说她年轻时和我一样吗？那她是怎么......怎么成为冰霜女王的？”
克利沉默了很长时间。月光下，他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殿下，”他声音低沉，“老身确实看着女王陛下长大。老身也确实记得她年轻时的模样。但......老身不是她。”
“老身可以告诉您她做了什么，但老身无法告诉您她是怎么想的。老身可以告诉您她后来成为了怎样的存在，但老身无法告诉您她是如何变成那样的。”他顿了顿，“那是只属于女王陛下自己的答案。正如......您的问题，也只能由您自己去寻找答案。”
他看着露娅。
“老身以前......太急了。人类王国随时可能再次入侵，北境各族暗流涌动......老身，老身总想着让您快点变成‘该有的样子’。可老身忘了，您还年轻，还在学。殿下，您现在一百多岁，在龙族里，这只是刚刚开始。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选择要做——”
克利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就在下一秒，一道灼热的，锐利的剑芒，毫无征兆从侧面林间暴起！
那不是魔法，是纯粹的力量。剑光未至，便已让人寒毛直立！
克利瞬间做出判断，龙颈猛地一扭，粗壮的龙尾如钢鞭般横扫，卷起凛冽的冻风迎向那道剑光。
“铛——！！！！”
金光炸开，逸散的冲击波激起千层浪！
尘土四散。罗伦·福德站在空地边缘，剑身上残留的光芒尚未完全消散。克利缓缓摆正龙首，竖瞳第一次以完全正视的姿态，投注在来者身上。
“又是你。”他声音低沉下来，“人类，你当真以为，凭你手中那柄剑，就能与老身抗衡？”
罗伦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剑尖斜指地面，胸膛微微起伏。
——他是一路追过来的。
露娅离开的时候，他没有犹豫。不是因为有什么计划，也不是因为想好了该说什么。只是......她飞走了，就追来了。
追到一半，两条龙都没影了。他在林子里转了半天，差点以为追丢了。
然后他听到了那声“哇啊啊啊啊”，顺着声音找过来，就看到了现在这一幕。
“你，”克利看着他，“追过来，是想送死吗？”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
“停！给我等一下——！”
露娅冲了出去。她张开双臂，挡在两人中间。
“殿下，让开。”克利声音低沉，“这个人类，两次对老身拔剑。若视而不见，龙族的威严何在？”
“他，那个——”
露娅卡壳了。
——该怎么才能解释地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他是......”她脑子飞速运转，“呃——”
罗伦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但露娅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背上。
——别看我啊！我也在编！
“他是——”
“殿下，您想说他是什么？您之前说他是您的俘虏。而现在，您的俘虏却胆敢擅自行动，乃至对龙族拔刀相向，这——合理吗？”
露娅张了张嘴。
——不合理。
她自己也知道不合理。
克利看着两人，视线在来回扫了几遍。
“殿下，”他再次开口，“您到底想做什么？”
“我——”
脑子像卡住的齿轮，转不动。克利看着她，等待回答——但正是这种等待，让露娅更加焦躁。
——该说了，是时候该说了。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露娅深吸一口气。
“那个，克利。”她说，“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能你会觉得很蠢......但是我希望你能耐心听我说完......”
克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露娅硬着头皮继续说：
“我......我最开始，是来绑架公主的。想......想向你证明自己。”
“证明？”
“对，”露娅点头，“我知道我不够好，不像母亲，没有你说的'龙族该有的样子'。所以......在你骂过我后，我，我也想证明我可以做成一件事。不是坐在王座上无所事事，不是等着别人告诉我该做什么......”
克利沉默了。他没想到自己的那番话，居然真的被露娅听了进去。更没想到，她居然会为此做到如此地步。
“殿下......您的价值，从不需用这种方式来证明。”
——你要是早点这么说该有多好！
但露娅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知道。”她小声说，“我......现在知道了。但那时候不知道。”
“所以您就跑到这里来了？”
“嗯......”
露娅缩了缩脖子，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但等了一会儿，想象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降临。她抬起头，却看到克利揉了揉眉心，目光在自己和罗伦之间跳跃。然后——
“殿下，”他突然开口，“老身明白了。”
“......啊？”
露娅懵了。
——明白什么了？
——她才说了个开头，还没说完呢！
克利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露娅，落在罗伦身上。
“人类。”他开口，“你，是殿下抓来的俘虏？”
罗伦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点头承认。“......是，我是她的俘虏。”
“很好。”克利点点头，“那老身问你，既是俘虏，为何还胆敢两次对老身拔剑？”
罗伦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曾向她承诺过——就算是拼了命，也会救她。”
听到这样的回答，克利有些意外。
“......就这样？”
“对，就是这样。”
克利沉默了。
露娅也沉默了。
——这算是什么回答？！罗伦你在说什么？！
“殿下。”克利终于转向露娅，“您说您想绑架人类公主，是为了向老身证明自己？”
“对，对啊......”
露娅硬着头皮点头。
“然后，您遇上了这个人类勇者。”
“呃......对。”
——毕竟这是实话。
“您与他交手，将其俘虏。”
“呃......对对。”
——毕竟这算是半句实话。
“然后您没有杀他，反而带着他，继续您的计划？”
“呃......对——计划？”
——什么计划？我什么时候有个计划了？
——我又计划什么了？
——我连明天吃什么都还没想好呢！
但克利没有察觉到露娅此刻的内心所想。他只是看着她，那眼神——怎么说呢——充满了某种“原来如此”的复杂情绪。
“殿下，”他开口，“老身之前还不明白，为什么您不肯回去，反而跟这个人类纠缠不清......现在老身懂了。”
“......啊？”
“如果您只是单纯想向老身证明自己，大可以直接绑架一个人类公主，然后要挟王国。”
克利的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啊不，我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
“但您没有。您选择抓住这个人类勇者，您让他见识了龙族的力量，又让他看到您的......呃，您的另一面。”他顿了顿，“老身虽不懂人心，但也知道，像他这样的人类，最难收服。他们骄傲，固执，宁死不屈。但一旦被折服，就会死心塌地。”
他看向露娅。
“而这个人类刚才的话，分明就是在说‘自己这条命，已经是殿下的了’。”
——？
露娅的嘴张成了O型。
——什么？什么跟什么啊？！
“勇者是人类王国的象征，是民众心中的英雄。掌控了勇者，就等于在人类王国埋下了一颗棋子。待时机成熟，便可从内部瓦解，甚至......”
克利目光看向远方，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露娅从未听过的——敬佩？
“甚至......在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彻底消灭人类王国？”
露娅：“............”
罗伦：“............”
——他在说什么？
——什么棋子？什么瓦解？什么消灭？
露娅张了张嘴，想解释：“不，克利，你误会了，消灭人类王国什么的——”
“殿下不必解释，”克利打断她，“老身明白了。老身全都明白了。但是殿下，老身还有处疑惑——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一切的？”
“我......我没策划——”
“是在那次您听取各族首领汇报后吗？”克利自顾自地推测，“还是更早？女王陛下闭关之前，她是不是跟您说过什么？”
“我妈？她什么都没——”
“难怪。难怪陛下闭关前，特意召您去见过一面。老身当时还以为只是母女告别，现在想来——”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某个宏大的未来图景。
“——难道说，陛下她......早就预见到了什么？”
露娅彻底懵了。
——我妈？预见？预见什么？预见我会因为被骂就跑去绑架公主，然后阴差阳错弄死了她，现在不得不冒充对方才能活命？
——要真能预见这个，那我妈就不是冰霜女王，是预言女王了！
她转头向罗伦求救。
——怎么办？
——他完全想歪了！
罗伦则微微摇头。这意思很清楚——你自求多福吧。
——这人！这种时候装什么哑巴！
“不是，克利，你听我说——”
“殿下，您不必解释。老身明白，这种计划，越少人知道越好。您不想说，是对的。”
“那个，其实我真没有想那么多......”
“殿下，您啊，还是太谦虚了。是老身......老身之前小看您了。”
“............”
露娅彻底放弃。这已经不是在想歪的路上了，而是在那条路上狂奔，跑得比龙还快，根本停不下来。
——克利，你真的想多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想啊......
她张了张嘴，想把这句话说出来，但看着克利那双写满了“原来如此”和“老身果然没有看错殿下”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解释不清了。
——就这样吧。
露娅·伊塔拉，霜龙族公主，北境未来的继承者，星芒所佑的存在，此刻——选择摆烂。
“但是殿下，老身有一个请求。”
“......唉？”
她愣了一下。
“什么......？”
“请您......务必保重。”
克利看着她，声音郑重。
“您选择的这条路，必定充满艰险，布满荆棘。人类世界的复杂与黑暗，绝非儿戏。”
露娅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她想说“我没有选择什么路”，想说“我真的只是来绑架公主的”，想说“克利你想多了你想太多了你简直想得没边了”——
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会的。”
最后，只能挤出这三个字。
“老身会回到北境，替您处理好一切事物。至于女王陛下——在您觉得时机成熟之前，老身不会禀报此事。”
说完，克利后退一步，对着露娅，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躬身行礼。这个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正式，都要沉重。
“请您记住，北境......永远在您身后。”
然后——
他展开双翼，腾空而起。
“人类，”声音从上方传来，“殿下将你留在身边，是你莫大的荣幸。若敢背叛她，让她受伤——老身定会找到你，让你生不如死！”
不等回答，克利双翼猛地一震，卷起狂风，消失在夜幕深处。
“............”
“............”
两人对视一眼。
“......走了？”
露娅问道。罗伦站在一旁，点了点头。
“走了。”
“......结束了？”
“结束了，应该。”
露娅盯着天空，又盯了几秒。
然后——
“唉——————”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
——感觉自己像打了一场比真正战斗还累的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