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看她在说什么！给我看仔细咯！”
爱德华一把揪住那个懂唇语的士兵的领口。后者被揪得脖子发紧，却不敢挣扎，他死死盯着远处公主开合的嘴唇，急得额头青筋都凸起来。
“俺......俺看不太全！风太大，头发挡住嘴了！”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但......但刚才殿下喊的是‘等一下！’然后是‘蠢......’什么？‘耐心’？对！是‘等一下，你太蠢了，应该再耐心一点’！”
“什么意思......？公主她在对谁说话？”
一旁有人问道，但马上就被打断。
“笨啊你，殿下肯定是在对勇者大人说啊！”
“对，对哦！殿下定是在提醒罗伦大人——你太冲动了，应该再耐心一点，等待更好的时机！”
这猜测立刻得到了周围的点头附和。
“等等，公主殿下又开口了！——‘不够好’......‘没有’......‘等着我的指示’......‘做什么’？罗伦大人好像也在说话！......‘俘虏’？哦！俺理解了！殿下是在说：‘你做的不够好，没有等待我的指示，现在冲出来做什么’？，罗伦大人则回答：‘因为他觉得这是俘虏的最好时机’！”
“俘，俘虏一头龙？”
这个念头连爱德华自己都觉得荒谬，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可眼前的一切又似乎都在印证这个不可思议的推论。
除非......除非过往的一切骄纵任性，都只是伪装？深宫之中，国王陛下难道暗中将公主培养成了如此......如此令人震撼的存在？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如果真是这样......
爱德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重塑。
“她，她不是要杀龙，”那个懂唇语的士兵喃喃道，“殿下是想抓活的！但是抓活的......干什么？”
“你傻啊！”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当然是审问啊！问问这畜生为什么来抓公主，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对，对对对！”他揉着后脑勺，“殿下高明啊......杀了它只是一具尸体，抓活的才能问出东西来！”
这时，风将更多的只言片语送来：
“绑架......公主，然后要挟王国......但......见识了............您的另一面......被折服............待时机成熟，便可......瓦解人类的威胁......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消灭......王国......”
众人的目光聚向那名会唇语的士兵。
“那头龙，它在说什么？”
“俺......俺没学过怎么看龙的唇语啊！”他有些焦急，“那张嘴咧成那样，俺哪分得清它在说什么！”
士兵们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
“但是——”他咽了口唾沫，“俺大概能猜到什么意思......‘绑架’，‘要挟’，‘瓦解’，‘消灭’......还有‘王国’！这分明是在说：‘自己本想绑架公主，然后要挟王国。但见识了殿下的智慧，被深深折服。原本的计划是待时机成熟，便可瓦解人类的威胁，在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消灭王国！’”
听到这番话，众人沉默不语。
——绑架公主，要挟王国。
——瓦解人类的威胁。
——不费一兵一卒，消灭王国。
就算这番解读有误，但这几个词串在一起，哪怕是最迟钝的士兵，也能猜个七八分准。
众人的目光重新投向空地中央。月光下，公主的身影依旧挺直。她站在巨龙与勇者之间，仰着头，对着那张足以将她整个吞下的龙嘴，寸步不让。
“殿下知道。”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说话的是一位满脸胡茬的老兵。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请仔细想想，诸位。为什么殿下今天一反常态，忽然要去偏僻的尖塔？为何会有巨龙知晓其位置？答案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所有人。
“——公主殿下她早就知道，有一场足以颠覆王国的阴谋，正在酝酿！”
这句话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你是说——”
“没错。”老兵点头，“那头畜生，在逻辑上被殿下驳斥，又被殿下设下的埋伏所伤。见勇者大人蓄势待发，行动失败，只得折服于殿下，将计划和盘托出！”
他看向空地中央，浑浊的双眼闪烁着光芒。
“殿下用自己的胆识和智慧，化解了一场阴谋与战争！”
低低的惊叹和抽气声此起彼伏。
众人互相对视。
“老天......公主殿下她......”
“难道......难道说殿下她其实......！”
“这才是真正的公主！为了王国，甘冒奇险！”
爱德华听着士兵们充满敬畏的议论，也为之一愣。如果这番解读为真，那安茹所透露出的视野与决断力，甚至超越了许多久经沙场的将领和深谙权术的贵族。
就在众人思绪翻涌之际，空地上，局势又发生了变化。
仿佛是为了印证老兵的猜想，巨龙那庞大如山峦的龙躯一顿，然后，在三十双眼睛的注视下，那足以俯瞰众生的头颅，缓缓地，极其明显地，低垂了下来。
那不是攻击前的蓄势，也不是威慑的俯冲，而是一个清晰无误的，表示遵从的姿态。它没有发出任何咆哮，那对巨翼，以一种近乎庄重的节奏，缓缓收拢。
巨龙——那头足以让整支军队溃逃的庞然巨物——正在向安茹公主低头行礼。
“龙......巨龙在向殿下行礼？！”
身边的士兵压低声音，语气难以置信。但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看着那不可能发生的一幕，真实地在眼前上演。
然后，巨龙缓缓后退一步，双翼一振，卷起一阵寒风，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
它最后看了空地一眼，随即迅速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沉默。
沉默笼罩了林间空地，连风声都仿佛停滞。
爱德华第一个从震撼中挣脱。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却压不下胸腔中翻涌的沸血。缓缓起身，爱德华没有发出任何指令，而是用微微颤抖的手，仔细整理自己的衣着。
身后的士兵见状，也如梦初醒，纷纷效仿，擦去身上沾染的尘土与草屑。
然后，爱德华迈步。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走向那片刚刚上演了传奇的空地。士兵默然跟在身后，如同将接受检阅的仪仗队，脚步整齐划一。
在距离公主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爱德华停下。
他抬起右手，用力叩击左胸盔甲。随即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声音洪亮：
“王都第三卫队队长，爱德华·安利蒙特，率部奉命搜寻殿下踪迹！”
“救援来迟，令殿下与罗伦大人孤身犯险，直面恶龙。臣等护卫不力，罪责深重，万死难辞其咎！”
身后的三十名士兵齐刷刷跪倒，每个人都将头垂得更低。
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公主殿下才开口：
“起......起来吧，队长。”
短暂的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今夜之事——”
那声音又顿了顿，这次停顿更长，让所有跪伏在地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到此为止。”
短短四字，却有千钧之重。
爱德华心头一震，立刻领悟了其中的深意——保密，不宣扬，不深究。
“臣等明白！”他沉声应道，“今夜所见所闻，止于此处，绝不会有半分泄露！”
“绝不泄露！”
三十名士兵齐声低吼，誓言在风中铮铮作响。
爱德华这才敢缓缓抬头。
月光下，公主殿下正被罗伦·福德小心地搀扶着。她的脸有些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但那双向来被描述为“只会瞪人”的眼眸，此刻却静静看着他，里面没有责备，也没有骄矜，只有一种倦意。
——这眼神，彻底烙进了爱德华·安利蒙特的灵魂深处。
许多年后，当他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在炉火边向孙辈讲述那个传奇的夜晚时，他仍会清晰记得这双眼睛——属于那位以言语和智慧斥退巨龙，揭开了隐藏多年的惊人一面，并彻底改变了王国命运的——
安茹·埃尔芬公主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