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罗伦推开寝宫的门时，看到的场景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银发的“公主殿下”此刻正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堆东西——几个苹果，半串葡萄，还有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白面包。
她一手抓着苹果，一手捏着面包，腮帮子鼓得像只囤食的仓鼠。听到开门声，露娅猛地回头，一边咀嚼，一边用眼神表达“你干嘛不敲门”的抗议。
罗伦默默地把身后的门关上。
“你......”他深吸一口气，“这是在干什么？”
“唔唔唔！”
露娅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自己暂时无法说话。罗伦看着她努力吞咽的样子，忽然有点后悔走进这扇门。
“咕咚。”
终于咽了下去，露娅长出一口气。
“呼——吓死我了！差点噎死。”
接着，她拍了拍胸口，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在补充能量！今晚折腾这么久，跑了那么多路，饿死龙了！”
罗伦沉默地看了她两秒，然后把到嘴边的那句“这是谁的错”咽了回去。
“那这些东西——”
“就放在那边的茶几上。”露娅打断他，又咬了一口苹果，“反正那个公主又不需要了，放着也是放着，我替她消灭掉，这叫......叫......节约粮食！”
罗伦沉默。他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反驳的点。
“......行吧。”他放弃似的在椅子上坐下，“你吃你的。我坐会儿就走。”
露娅眨眨眼，嚼着苹果打量他。
——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按理说这场面应该有点暧昧。但罗伦的表情实在太像来查寝的老师，硬生生把氛围拽回了“你作业写完了吗”的频道。
“看什么？”
他注意到露娅的目光。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怎么了？一脸被掏空的样子。”
罗伦没说话。
露娅又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问：“你那边完事儿了？”
“嗯。”
“我这边也差不多——那群人前脚刚走。”
露娅口中的那群人，他当然知道说的是谁。
他进门时，走廊尽头确实有几个医官正收拾药箱往外走，其中一个还在低声嘟囔：“公主殿下身体并无大碍，就是......脉搏有点快。”另一个接话：“经历了这种事，能不快吗？”
至于真相——他们当然不知道。
“没怀疑什么吧？”
“应该没有。就说我受了惊吓，需要静养，开了点安神的汤药——被我偷偷倒花盆里了。”
“......花盆？”
“就窗台上那盆。”露娅朝窗户努了努嘴，“反正那花看着也快死了，帮它解脱。”
罗伦揉了揉太阳穴，决定不再追问那盆花的命运。
“你那边呢？怎么这副表情？”
罗伦抬起头，看着她。
“......没什么。”他别过头，“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嗯？什么不真实？”
“这一切。”罗伦靠进椅背，“几个小时前，我还以为死定了——但现在居然坐在这里，看一条龙偷吃苹果。”
“是高贵的霜龙公主露娅·伊塔拉。”露娅纠正道，又咬了一口苹果，“而且我没偷吃，我这是光明正大的吃。你要不要？还挺甜的。”
她举起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朝他晃了晃。
罗伦看着那个苹果，嘴角抽了抽。
“......不用了，谢谢。”
“切，不吃拉倒。”露娅收回手，“那你继续你的不真实，我继续我的补充能量。”
沉默。
房间里安静下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露娅啃完苹果，又摸向葡萄，摘了一颗丢进嘴里。
“唔，这个有点酸。”
她皱起脸，但还是咽了下去。
罗伦刚想开口，就看到露娅从盘子里掰下半块白面包，递到他面前。
“吃吧。”露娅把面包塞进他手里，“你今天动的也不少，肯定饿了。”
他看着手里那块面包，愣了一下。
“......我没说我要吃。”
“但你也没说你不要。”露娅又摘了一颗葡萄丢进嘴里，“而且你那个表情，一看就是饿了——直觉。”
罗伦沉默了两秒，然后咬了一口面包。
——确实有点饿。
从下午到晚上，别说吃饭，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现在被这么一说，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突然就变得明显起来。
“对吧？”她点点头，“我就说嘛，人类怎么可能不饿。你们一天要吃三顿，少一顿都不行——跟我们龙族不一样。”
“那你们龙族一天吃几顿？”
“看心情。”露娅晃了晃手里的葡萄，“心情好就吃，心情不好也吃，反正克利都会准备。有时候睡过头了，干脆三顿并做一顿。”
“......那不还是一天三顿？”
“才不一样！这可是——”
露娅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敲门声所打断。
“咚，咚，咚。”
节奏规整，不紧不慢。她瞬间僵住，手里还捏着那颗葡萄。
罗伦的反应则快得多。他几乎是弹起来，一把将露娅手里的葡萄扔回盘子里，然后把摊在床上的食物三下两下拢到一起——
“等等等等——”
“别说话！”
“可是——”
“闭嘴，快帮忙！”
两人手忙脚乱地清理现场。露娅甚至还试图把半块面包藏进被子里，被罗伦一把夺过，连同盘子一起塞进了床底。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三次，这次比刚才重了一点。
“谁，谁啊？！”露娅喊道。
“殿下，是我，玛莎。”门外传来年轻女声，“我见您屋里的灯还亮着，想着您可能还没睡......需要给您端点热牛奶吗？”
露娅和罗伦对视一眼。
——热牛奶？
——这种时候？
“不，不用了！”露娅说，“本公主不喝牛奶！”
门外沉默了两秒。
“......殿下？”玛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困惑，“您平时睡前都要喝一杯热牛奶的。今天是不是......身体不适？”
露娅愣住了。
——什么？那个刁蛮公主还有这种养生习惯？！
她转头看向罗伦，用口型无声地问：
——真的假的？
罗伦点头，表情复杂地回应：
——真的，那是安茹公主为数不多的正常习惯。
露娅的嘴角抽了抽。
“殿，殿下？”门外，玛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担忧，“您还好吗？需不需要我进来——”
“不——不不不！不用！”
露娅连忙摆手，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又继续说道：“本公主好得很！就是......就是今天不想喝！对！不想喝！”
“......是吗？”
虽然依旧疑虑，但玛莎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殿下早点休息，奴婢告退。”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露娅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倒，瘫在床上。
“呼——吓死我了......”
罗伦也松了口气。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了，我先——”
话音未落——
“咚，咚，咚。”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两人同时僵住。
——不是走了吗？！
——怎么又回来了？！
“殿下？”玛莎说道，“我还是不太放心。您今晚状态好像不太对......真的没事吗？需要我去叫医官吗？”
“不——不用！”露娅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本公主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你你你你赶紧去睡觉！对，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疯狂示意罗伦——你快想办法！快啊！
罗伦也在飞快地思考。
——现在冲出去？不可能。门一开就会撞上。
——躲起来？这寝宫虽然大，但能躲人的地方......
但玛莎显然没给他行动的时间。
“殿下，您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是不是还没缓过来？果然我还是进来看看——”
“别别别别别进来！！”
露娅从床上跳起来，想冲过去堵门，结果一脚踩到刚才掉在床边的葡萄——
“哇啊——！”
葡萄在脚底爆开，汁水四溅。她整个人向后仰去，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什么——
“小心！”
罗伦下意识伸手去接——
然后，在零点三秒之内，事情变成了这样：
罗伦被露娅撞得失去平衡，两人一起向后倒去。“砰”的一声闷响，罗伦的后背结结实实砸在地面，而露娅则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姿势之狼狈，表情之惊恐，堪称史诗级。
更糟的是——
“——咔哒。”
门开了。
玛莎站在门口，手里的托盘上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她保持着敲门的姿势，正要迈步——
——然后她看到了房间里的景象。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咦？”
她发出一声疑惑。目光从趴在地上的两人身上，缓缓扫过。
从露娅压在罗伦身上的姿势，扫到两人涨红的脸，再扫到罗伦那只扶在露娅腰侧的手——
她忽然想起昨晚看的那本小说——那位女伯爵和剑士也是在危机结束后，在夜晚，互相敞开心扉。
“......啊。”
玛莎轻轻发出声意义不明的感叹。然后默默将目光收回，盯着托盘上的牛奶。
“......殿下。”她开口，“牛......牛奶，还热着。”
——该怎么回答？
啊哈哈，我们两个只是在卧室里一起吃夜宵——才不对！这种理由说出来真的会有人信吗？！
不会。
绝对，完全，百分之百不会。
露娅内心在尖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需要我放在桌上吗？”
“............”
“还是说，”玛莎顿了顿，“您现在......不太方便？”
罗伦先一步反应过来。他开口，用一种过于生硬的语气说：
“玛莎，你听我解释——”
“勇者大人，您......您不必解释。”
玛莎打断了他。
她端着那杯牛奶，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混合了“我懂了”，“我不该来”，“我马上就走”的表情。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说着，又往后退了一步。
“两位......您......请继续，我，我不打扰了。”
“等，等一下——”
“晚安，殿下。晚安，罗伦大人。”
她保持着后退的姿势，端着牛奶，退出房间。
门，在两人面前，缓缓合上。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
“............”
“............”
两人保持着那姿势，互相对视一眼。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寝宫。
“......她，她果然是误会了什么吧？”
露娅终于开口，声音飘忽。
罗伦没有回答。他躺在地上，望着天花板，已经放弃了思考。
“你趴够了吗？”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露娅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整个人压在罗伦身上，脸对脸。
“——哇啊！”
她手忙脚乱想站起身，结果脚底又是一滑——
“吔——！！”
“小心——唔！”
第二声闷响。这回是罗伦被露娅的膝盖顶到了小腹。
罗伦：“............”
露娅：“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从罗伦身上爬起来，这回终于站稳了。罗伦缓慢地坐起来，捂着小腹，表情复杂。
“......你这条龙，”他深吸一口气，“是不是跟我有仇？”
“没有！”露娅连连摆手，“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罗伦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露娅看着他走到床边，把那个还没完全推进床底的盘子拽出来，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
露娅愣了一下。
“你......你不紧张吗？”
罗伦咀嚼着面包，没有回答。
“......不怕她到处乱说？”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安茹的随侍女仆。”罗伦咽下面包，“能在那个刁蛮公主手下干这么久的人，最基本的素质就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露娅眨眨眼。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罗伦又咬了一口面包，“她会把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会往外传。”
“......哦。”
露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捏起一粒葡萄，放入口中。
——还是好酸。
“......明天怎么办？”
露娅问道。罗伦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想了想。
“明天......你明天要面对的第一关是早膳——玛莎会来叫你起床，然后带你去小餐厅。你得记住，安茹公主吃东西很挑剔，但你又不知道她具体挑剔什么，所以......”
“所以？”
“所以最好的策略是：挑剔，但不具体。”罗伦说，“不管端上来什么，你先看一眼，然后说‘就这？’——剩下的让别人自己去琢磨。”
“......就这样？”
“就这样。”
罗伦点头，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哦......那好吧。路上小心。”
“嗯。”
罗伦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把手上。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女。
“晚安，露娅。”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露娅盯着那扇门，愣了几秒。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晚安，露娅。
不是“晚安，殿下”，不是“晚安，公主”——是“晚安，露娅”。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
——这有什么好愣的？不就是叫了个名字吗？
露娅把脸埋进枕头里。
——想什么呢想什么呢想什么呢！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枕头散发着陌生的香气——那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柔软的气味。应该是那个真正的安茹公主喜欢的味道。
——真正的安茹公主。
“............”
露娅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那个人现在埋在郊外的废墟底下。而自己躺在她的床上，盖着她的被子，闻着她的香味，明天还要用她的身份活下去。
——对不起哦。
她在心里默默说。
——虽然你活着的时候是挺烦人的，但死了也挺可怜。我尽量......尽量不把你的名声搞得更糟。
窗外传来夜风吹过的声音。露娅侧过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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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王都的郊外。露易丝·梅里亚特站在房屋的废墟前，双手叉腰，尾巴烦躁地甩来甩去。
“两个混蛋。”她咬牙切齿，“一条蠢龙，一个疯子勇者，毁了我的房子就跑。跑就跑，还不给赔偿金。”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唯一幸存的东西——那本《实用药剂学》。
“至少你还活着。”
露易丝嘟囔道，弯腰把书捡起来，拍了拍封面的灰。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这一地狼藉，深吸一口气。
“行。你们给我等着。”
她转身，朝王都的方向走去。
——既然房子没了，那就去王宫。
——反正罗伦和那条蠢龙欠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