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事比露娅想象的顺利。至少，没出什么大乱子。
虽然因为睡得很晚，感觉还有些困倦，但被女仆叫醒的露娅还是打起精神，前往小餐厅用膳。
不过......令露娅意想不到的是，似乎周围的人都对公主殿下昨日遭遇的“巨龙绑架”闭口不提。没有人来问她“殿下您当时害怕吗”，没有人来安慰她“殿下受惊了”，更没有人来盘问她“那只龙长什么样”。
一切如常。
仿佛昨天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巨龙绑架公主”事件，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不对吧？
——这也太不正常了吧？
那可是龙啊！活生生的龙啊！从王都把公主掳走，失踪了好几个小时——
结果第二天，所有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露娅思索着。
——人类的心理素质这么好的吗？
还是说......这个王国其实经常被龙绑架公主，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太大。
“殿下，到了。”
玛莎推开门。
小餐厅比露娅想象中要大得多。
长条形的橡木餐桌足够坐下二十个人，此刻只在主位摆了一副餐具。阳光透过高处的玻璃窗洒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黄油，烤面包和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大概是桌上那瓶白色小花散发出来的。
露娅坐在铺着软垫的高背椅上，双腿悬空，脚尖勉强能碰到地面。
她继续思考。
——难道是罗伦那家伙在背后搞了什么鬼？
对，一定是他。
昨晚他回王宫之后，肯定做了什么安排。比如跟周围的人说“公主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或者跟国王说“恶龙已被击退，危机解除，请陛下放心”。
总之，他把这件事的“热度”压下去了。
压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露娅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给罗伦竖了个大拇指——虽然她嘴上绝对不会承认。
——不过......
这样一来，总觉得有点......不真实。
就好像自己昨天拼了命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结果第二天发现，全世界只有自己还记得这件事。
其他人该干嘛干嘛，连个“你还好吗”都懒得问。
露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绑架公主，公主死了，自己成了冒牌货——这么大的事，居然就这么“顺利”地翻篇了？
连个波浪都没掀起来？
这合理吗？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不应该纠结这个问题。
毕竟，如果真的要论证合理性，那她现在应该在北境的宫殿里吃薯片，而不是坐在人类王宫的小餐厅里冒充一个死掉的公主。
——算了。
管他合理不合理，活着就行。
“殿下，您的早餐。”
女仆将一个白瓷盘放在她面前，盘里摆着几样东西：两块金黄色蓬松的圆形面饼，旁边叠着几片煎得边缘微焦的肉，还有一个形状完美的太阳蛋。另一只小碟子里是切好的水果，红的绿的黄的，淋着蜂蜜。
露娅盯着盘子。
——吃这么好？！
北境的早餐并没有那么精致，也没有那么丰盛。露娅又看了眼那个蛋黄颤巍巍的太阳蛋——
她咽了咽口水。
——不行，要稳住。我现在是安茹公主。公主对这种东西应该很熟悉，不能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殿下？”玛莎开口询问，“需要我帮您切好吗？”
露娅刚要点头，猛地想起罗伦的叮嘱——“挑剔，但不具体”。
“就这......？”
她硬着头皮说，玛莎愣了一下。
“......殿下？”
女仆表情微妙。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殿下，这是您平时最喜欢的搭配。松饼配枫糖浆，培根煎到微焦，太阳蛋单面熟。您上周还说过，厨房终于做对了一次。”
露娅：“............”
——完蛋。
——罗伦你这个骗子！什么“挑剔但不具体”，这女仆分明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脑子飞速运转，试图找补。
“我，我的意思是，”露娅清了清嗓子，“就这？没别的了？”
“殿下若是想换换口味，我这就去让厨房重新准备。”
“不，不用了！”她连忙阻止，“就......就这样吧。”
“......是。”
玛莎上前一步，拿起刀叉，动作娴熟地将松饼切成小块，培根分段，太阳蛋的蛋黄和蛋白分离。
露娅低下头，用叉子戳起一块松饼。她凑近闻了闻，浓郁的香味钻进鼻子。
那蓬松的触感，那甜蜜的气息，她几乎能想象出它在舌尖化开的滋味......
——正准备一口咬下去的时候......
“公主殿下。”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吔？！”
露娅一惊，猛地挺起腰。手中餐叉掉落，带着叉上的松饼块“噗”地掉回盘子里，弹了一下。
她转头，因为动作太大，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希望没有打扰您用早膳。”
看到这副反应，罗伦叹了口气，走了进来。
玛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那目光很轻，但却似乎带着点什么——那种“我知道一些事但我不说”的微妙感。
“......奴婢先行告退。”
她微微欠身，端起空了的托盘朝门口走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露娅保持着扭头的姿势，罗伦则站在原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
“......你，”露娅终于开口，“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
“每次在我吃东西的时候出现！”她指着盘子，“上次也是，这次也是！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监视器？！”
“监视器是什么？”
“就是......就是......”露娅卡壳，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算了，反正你就是故意的！”
罗伦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走到餐桌旁，在露娅对面的位置坐下。
沉默了两秒。
“昨晚的事，”他开口，“玛莎那边——”
“她什么都没说。”露娅抢答，“今天早上她来叫醒我，一切正常。就......就什么都没发生，一切正常。”
罗伦点点头。
“那就好。”
“......哼。”
露娅轻哼一声，重新拿起餐叉，将松饼送入口中。
——唔！！
蓬松，香甜，带着浓郁奶香和枫糖浆的甜味在舌尖化开。露娅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
罗伦就这么看着她，一言不发。
“你干嘛？”露娅注意到他的目光，嘴里还塞着食物，“我吃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只是在想，安茹公主要是看到你这副吃相，大概会气得从废墟里爬出来。”
那你倒是让她爬出来试试——虽然想这么说，但露娅只是哼了一声，舔了舔嘴角的糖浆，继续用膳。
戳起一块培根。
——好吃。
再戳一块太阳蛋。
——好吃。
再来一块水果——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这么早就来找你？”
露娅动作一顿，抬起头。
她确实不好奇，但既然他问了......
“那你说啊。”她将水果送入口中，“为什么？”
罗伦沉默了两秒。
“下周，王都会举办一场庆典。”
“......哦。”
露娅点点头，继续嚼着水果。
“庆祝公主平安归来。”
“哦。”
“所有重要人物都会出席。王公贵族，外国使节——”
“哦。”
“你是主角。”
“哦......嗯？！！！”
露娅呛了一下，差点将水果吐出来。
“下，下周？庆典？所有人？”
“而且，”他补了一刀，“你需要在庆典上致辞。”
“......致什么？”
“致辞。”罗伦重复了一遍，“就是站在所有人面前，说几句话。感谢大家的关心，宣布自己平安无恙，顺便——展现一下王室的威严，安定人心。”
露娅感觉自己的龙角都软了。
“所以，请你尽快用完早餐，我们得去做做准备。”
罗伦如此说道。露娅缓缓地，机械地低下头。
她突然觉得，盘子里的太阳蛋，看起来好像一只充满嘲讽的眼睛。
“我......我能不去吗？”
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露娅小声问。
罗伦的回答斩钉截铁：“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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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呀，勇者大人。现在终于想起我来了喵。”
此刻，露易丝正坐在王宫内的木桌前，她一手撑着下巴，看着面前的两人。
仆人早已被罗伦支开，房间也施加了法术。
“我还以为你们把我忘了呢。”
“怎么可能。”罗伦在她对面坐下，“只是昨晚有些突发情况需要处理。”
“哦？”露易丝挑眉，“什么突发情况？让我猜猜——是不是这条蠢龙差点把寝宫点了？还是她把哪个女仆当成入侵者揍了一顿？”
“喂！”
露娅抗议。
“我表现得可好了！那个女仆什么都没发现！”
“什么都没发现？”露易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那你们俩现在这副表情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你们专程跑来找我，就是为了炫耀早餐吃得不错。”
罗伦沉默了两秒。
“下周，王都有一场庆典。”
“哦。”
“庆祝公主平安归来的典礼。”
“哦。”
“所有重要人物都会出席。王公贵族，外国使节——”
“哦。”
“她要在台上致辞。”
露易丝的尾巴停止了晃动。
“致辞？”她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露娅，“你？致辞？站在所有人面前，说几句‘感谢大家的关心，本公主平安无恙’之类的废话喵？”
露娅点头，表情无辜。
露易丝沉默。然后——
“噗——”
她捂住嘴，肩膀抖动。
“喵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你——你们——喵哈哈哈——致辞——让条龙——在庆典上——致辞——”
“笑够了吗？”罗伦面无表情地问。
“差——差不多——”
她擦着眼泪，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下来。
罗伦叹了口气，“露易丝，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的？”露易丝挑眉，“我现在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学者，可负担不起‘勇者大人的秘密特训’这种高风险的委托呢喵。”
“房子的事——”
“别提了。”她摆摆手，打断了罗伦，“反正我也没指望你们赔——只求你们俩出事的时候，别把我供出去就行。”
罗伦和露娅对视一眼，沉默。
“不过呢......”露易丝继续说，“本来嘛，我昨晚是想着怎么报复你们两个混蛋的喵。”
“报复？”
露娅眨眨眼。
“对啊，报复。”露易丝掰着手指头数，“勇者大人大半夜跑来我家，带来一条龙，引来另一条龙，然后把我房子拆了，拍拍屁股走人，留我一个人站在废墟里吹冷风——你觉得我不该报复？”
露娅缩了缩脖子。
“......那你现在还想报复吗？”
“现在嘛......”露易丝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好像也不需要我亲自动手了。庆典的致辞，就你这脑子——喵哈哈哈！”
她又笑了起来。
露娅气鼓鼓地瞪着她，“我脑子怎么了？我脑子好得很！”
“是吗？”露易丝点头，“那你知道要说些什么吗？”
“说......说......”露娅卡壳了。
“说什么？”
“就说‘谢谢大家关心，本公主没事’呗！”
“就这样？”
“那不然呢？还要说什么？”
露易丝和罗伦对视一眼。
“你看到她那个表情了吗？”露易丝对罗伦说。
“看到了。”罗伦点头。
“那种‘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我理直气壮’的表情。”
“很熟悉。”
“是吧？”
两人就这么当着露娅的面交流起来。
“喂！”露娅抗议，“你们能不能不要当着我的面讨论我！”
“那你想让我们背着你讨论？”露易丝反问。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罗伦打断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争执，“露易丝，说正事。我们需要你帮忙，在那天，让她至少能站在台上不露馅。”
露易丝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帮忙也不是不行。”她说，“但我有什么好处？”
罗伦沉默了两秒。他的手往怀里摸——
“行了行了别掏了！”露易丝一巴掌拍在桌上，“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见钱眼开的家伙吗？”
罗伦的手停在半空，表情微妙地看着她，又撇了眼一旁。
露易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角落的布包中，正露出昨晚她亲手收下的那几袋银币。
“......咳。”
她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将包合上。
“这个不算。这是昨晚的委托费和咨询费，跟今天没关系。”
“哦。”罗伦点点头，“那现在——”
“今天的不收钱——看你们这副惨样，收钱我都嫌不吉利。”
“那你想要什么？”
露易丝没有立刻回答，她杵着下巴，认真想了想。
“我要——”她拖长了调子，“——看热闹的权利。”
“......什么？”
“看热闹的权利。”露易丝重复了一遍，“庆典那天，我要在你们身边。”
罗伦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
“对，我。”露易丝点头，“放心，不是以什么重要人物的身份——我没那个兴趣，也没那个资格。但我要在前排呆着。我要看这条蠢龙怎么在所有人面前表演喵。”
“你——”
“怎么？”她挑眉，“勇者大人该不会想说‘这不安全’吧？我好歹也是曾经讨伐小队的一员。而且——”
她顿了顿，继续说：
“万一她真的露馅了，我说不定还能临时救个场——总比你们俩孤军奋战强吧？”
罗伦沉默了。
露娅在一旁眨眨眼，又眨眨眼。
“你......你就是想看我出糗吧？”
“对呀。”露易丝答得干脆，“我就是想看你怎么出糗。”
“你——！”
“而且你看，”她再次掰着手指头数，“因为你们俩我家都被拆了，今天一早又跑来打扰我清梦，现在还想让我免费当老师——我收点娱乐费怎么了喵？”
露娅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罗伦叹了口气。
“成交。”
露易丝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