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背诵。”
罗伦将手中那本堪比城墙砖厚的硬壳大书“咚”一声推到露娅面前。
书封是用暗红色皮革装订的,边缘的金属包角已经磨得发亮,正中烫金的徽记在阳光下反着光——那是一本《埃尔芬王国贵族谱系与纹章详录》。
露娅盯着那本几乎和她上半身一样大的书,龙瞳地震。
“全......全文?!”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戳了戳那本书的封面,翻开其中一页。
——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对,全文。所有家族纹章,旗帜,家训,主要亲属关系,以及近三代内的重要联姻和冲突事件都在里面。”
“这玩意厚度能当枕头用!你让我一周背完?!”
“那能怎么办?”罗伦不为所动,甚至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这只是基础。更何况,这种东西,你迟早都得去记去背。”
“哇哦。”
露易丝饶有兴趣地看着露娅的表情。
“‘基础’。听起来就像在说‘这只是开胃小菜,主菜是背诵整部王国法典’。”
“哇啊——!”
露娅整个人扑倒在桌上,脸埋在书页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怎么可能做得到!”她声音闷在书里,“你杀了我吧!现在就杀了我吧!”
“够了够了。”
罗伦打断她,伸手想把那本巨著从她脸下抽出来,但露娅压得死紧,像只护食的猫。
“我不起来......不起来!”她闷声喊,“除非你告诉我这是开玩笑!”
“这不是开玩笑。”
“那我就不起来!”
罗伦叹了口气。他看向露易丝,眼神里带着“你看到了吧”的无奈。
露易丝正托着下巴,嘴角挂着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容。
“看够了吗?”罗伦问。
“差不多喵。”露易丝点点头,“所以,勇者大人,你这是向我求助的意思?”
“你有办法?”
“当然有。”
露易丝走到露娅身边,伸手拍了拍那颗埋在书里的脑袋。
“喂,起来。”
“不要——”
“我有办法让你不用死记硬背。”
露娅的耳朵动了动,她抬起头。
“什么办法?”
露易丝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回自己的行李旁,弯腰翻找。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伴随着自言自语的嘟囔: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啊,找到了。”
她直起身,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
瓶子不大,巴掌大小,深棕色的玻璃材质,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但瓶塞封着蜡,标签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这是什么?”她问。
“记忆药剂。”露易丝走回来,把瓶子放在桌上,“喝下去,然后就能过目不忘。你想背的东西,全都能记住——嘛,虽然做不到永久性记忆,但应付一下还是绰绰有余喵。”
露娅盯着那个瓶子。
“......就这?”
“就这。”
“喝下去就能过目不忘?”
“理论上是这样。”
“什么叫‘理论上’?”
露易丝沉默了两秒。
“就是......有点副作用。”
露娅的龙角警觉地竖了起来。
“什么副作用?”
“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她摆摆手,“就是喝下去之后,可能会有一小段时间——大概几分钟到半个小时吧——你会有点......嗯......”
“有点什么?”
“话多。”
“............”
“而且语速会变快。”
“............”
“还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把脑子里想的东西都说出来。”
“............”
“但只要药效过了就会恢复正常!”
露娅盯着那个瓶子,又盯着露易丝,又盯着那个瓶子。
“你......确定这玩意儿不会把我毒死?”
“我用尾巴发誓,绝对安全。”露易丝举起手,“我自己喝过,罗伦也喝过——对吧?”
她看向罗伦。罗伦点了点头。
“用过一次。”
“效果怎么样?”
“......记住了那套繁琐到不行的贵族礼仪,然后对着女仆说了会儿安茹的坏话。”
“然后呢?那个女仆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都没有。”罗伦面无表情,“她听完之后,默默给我倒了杯茶,然后说‘勇者大人辛苦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她没有说出去?没有告诉那个公主?没有——”
露娅脸从书页里抬起一半,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没有。”
“那这个女仆......人还挺好的?”
罗伦沉默了两秒。
“她后来成了安茹公主的女仆。”
“......啊?”
“就是玛莎。”
这回轮到露娅沉默了,她看向露易丝。
“你别看我啊,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露易丝回答,“咳咳......不过虽然有副作用,但你看他不也还是记住了?你就放心吧,质量有保证喵。”
露娅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盯着那个瓶子。
——喝,还是不喝?
她看向罗伦,后者沉默地点点头。
——好像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喝。”
她伸手拿过瓶子,拔开瓶塞。
一股奇怪的气味飘出来——有点像橙子,又有点像薄荷,还带着丝许甜腻的味道。
“直接喝?”
“对,一口闷。”
露娅深吸一口气,仰头——
“咕咚咕咚咕咚。”
瓶子见底。
她放下瓶子,咂了咂嘴。
“......有点甜。”
然后——
“yue——怎么有点反胃......”
露娅捂住嘴,脸皱成一团。
“你可别吐出来,这药剂可不便宜。”
虽然是这么说,但她还是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yue——yue——”
所幸什么都没吐出来。露娅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露易丝。
“你......你确定这玩意儿没问题?”
“确定。”露易丝点头,“正常反应,说明药剂开始起作用了。等个几分钟,你就会——”
话音未落。
“——呃。”
露娅的表情突然凝固了。她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
“我——我突然觉得——”
语速开始加快。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膨胀——在膨胀!就是那种——那种——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明明什么都没想,但就是有什么东西往脑子里钻!”
她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被按了快进键。
“你知道吗,其实我今早吃早餐的时候,特别紧张。那个女仆——玛莎对吧——她站在旁边,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她看我一眼,我就想‘完了完了她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帮我切松饼的时候,我差点说‘不用了我自己来’——但公主应该不会说这种话对吧?公主应该理所当然地接受别人伺候对吧?”
“露娅,你——”
“然后我就一直在想,她会不会发现了什么——早餐好吃,那个太阳蛋真的好好吃!北境从来不这么做蛋,他们只会把蛋煮得硬邦邦的,然后切成片夹在面包里。那个公主的口味确实不错——”
“停。”
罗伦伸手按住露娅的肩膀。
露娅眨了眨眼,“怎么了?”
“你刚才喝的那个——”
他看向露易丝。后者正托着下巴,脸上是那种“果然来了”的表情。
“副作用。”露易丝说,“开始了。”
“副——副作用?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嘴。
“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副作用。我现在是不是话很多?我感觉我话很多。但我不觉得我话多啊——你们觉得我话多吗?”
“多。”罗伦说。
“不多。”露易丝说。
两人对视一眼。
“你们意见不统一啊——那到底多不多?”露娅往前探身,“多不多?”
“多。”
罗伦重复了一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够了,露娅。”
“可是——”
“闭嘴。”
“......哦。”
露娅鼓了鼓腮帮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但那双蓝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罗伦,一会儿看看露易丝,一会儿又盯着桌上那本厚得吓人的书。
罗伦看向露易丝,后者此刻正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这个副作用大概会持续多久?”他问。
“因人而异喵。”露易丝耸耸肩,“不过看她这个状态,大概还得等一会儿。怎么,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罗伦没有回答。他看了眼露娅,后者正用一种“你看我多乖”的表情看着他,嘴巴抿成一条线,腮帮子因为憋话而微微鼓起。
“......你想说什么?”
露娅立刻举起手,像课堂上抢答的学生。
“说。”
“我现在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就是那种——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明明什么都没想,但脑子自己在动?”
罗伦按在她肩上的手没松,“不知道。”
“你这个人好没意思。”露娅嘟囔,“我难得想分享一下感受,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比如‘哦?什么感觉?说来听听’之类的——”
“哦?什么感觉?说来听听。”
“晚了!我不想说了!”
露娅别过脸,但只维持了不到三秒就转回来。
“好吧我还是想说——就是那种,脑子好像变成了一个空房间,然后有人在不停地往里搬东西。不是硬塞,是那种——很自然地放进去。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不知道。”罗伦回答。
“你——”露娅瞪他一眼,“你这个人真的好没意思!”
一旁的露易丝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喵哈哈哈——这药剂的效果比你喝的时候还好玩。”然后她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行了,也差不多该——”
“等等等等!”露娅突然又开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你说这个药剂能让我过目不忘,”她指了指桌上那本书,“但我是不是得先把书看一遍?它不会自动把知识灌进我脑子里吧?”
露易丝和罗伦对视一眼。
“她居然还能想到这个。”露易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我还以为她会以为喝了就能直接变成万事通呢。”
“我也这么以为。”罗伦说。
“喂!你们两个!”露娅拍桌,“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有多蠢!”
两人没有回答,但那种默契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算了。”
露娅决定不跟这两个家伙计较。她伸手把书拉到面前,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文字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换作平时,她大概看了三行就会想睡觉。但现在,那些文字好像有某种引力,一落进眼睛就往脑子里钻。
“......波西瓦尔家族,家训‘如潮汐守信’......”她念出声,“现任家主雷蒙德·波西瓦尔,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和三年前和奥尔斯顿家的次女联姻......那个长子叫什么来着?”
她翻到下一页。
“奥尔斯顿家族,家训‘目光所及皆王土’......等等,这不是刚才那个吗?”她前后翻了两页,“波西瓦尔家娶的就是她?那这两家不就是姻亲关系?”
她抬起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对。”罗伦点头,“而且这段联姻当年还挺轰动。波西瓦尔家是海贸起家,奥尔斯顿家是老牌陆上贵族,两家之前因为商路的问题闹了十几年不愉快。”
“那他们为什么要联姻?”
“因为国王调解。”罗伦说,“两家再闹下去会影响王国稳定,国王亲自出面促成了这桩婚事。”
“哦——”
露娅拖长了声音,然后低头继续翻书。
露易丝看着她翻书的样子,尾巴晃了晃。
“效果不错。”她小声对罗伦说,“比你那会儿好多了。你当时东张西望,上蹦下跳像只猴似的。”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露娅的翻书速度越来越快,一开始还会停下来念几句,到后来只是飞快地扫过每一页,偶尔在某处停顿几秒,又继续往下翻。
“她这样真的能记住?”
罗伦问道,露易丝点头。
“能。药剂的作用就是让大脑进入那种状态——过目不忘,理解速度会变快。当然,副作用你也知道。”
“话多。”
“对。”
“这些东西她能记住多久?”
“怎么也能保持个一两周吧?——如果后续不强化记忆的话。”
罗伦点点头,没有再问。
图书馆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嘟囔。
“邓肯家族......这个纹章我好像见过,在北境的一些残骸上。战事失利?哦,原来就是他们啊——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露易丝打了个哈欠。
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行吧,应该没问题了。我要去外面晒晒太阳。”
路过露娅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加油啊,公主殿下。”露易丝说,语气难得正经,“可别露馅了。”
露娅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应,对方便已推门走了出去。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本合上的书,又抬头看看罗伦。
“她刚才是在关心我吗?”
“大概吧。”
“......好不习惯。”
罗伦没有接这个话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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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露娅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呼——”
她长呼一口气,把书合上,向后靠在椅背。
“记住了?”罗伦问。
“嗯。”
露娅点头,“但是,我现在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会有人专门整理这个?”她伸手戳了戳书的封面,语气困惑,“我是说——谁啊?谁这么闲?把百年来谁跟谁打过架,谁娶了谁家的女儿,谁家的纹章上画了条蛇——全都记下来,还编撰成书?”
罗伦沉默了两秒。
“......这是历任宫廷史官的职责。”
“史官?史官不是应该记什么‘某年某月某日,国王打了场胜仗’,‘某年某月某日,王国发了场大水’之类的吗?”她掰着手指,“为什么会去记‘波西瓦尔家的长子和奥尔斯顿家的次女联姻’这种琐事?而且还记这么细——连那个次女叫什么名字都写了!”
“因为贵族之间的关系都与王国的稳定挂钩。”罗伦说,“谁和谁是姻亲,谁和谁有旧怨,哪家最近崛起,哪家正在衰落——这些信息,对国王来说,比打胜仗的记录更重要。”
“......更重要?”
“打个比方。”他继续说,“如果国王想在宴会上赐座,他得知道让谁坐在前面,谁坐在后面。要是排错了,那就是当众羞辱——可能引发一场持续十几年的家族仇怨。”
“......就因为座位排错了?”
“就因为座位排错了。”
听到肯定的答复,露娅沉默。
“人类好复杂。”
她最终得出结论。
“这不是复杂,这是......”罗伦顿了顿,似乎在找词,“......这是秩序。”
房间安静了片刻。过了会儿,露娅才开口:
“你知道吗,”她目光落在书上,“我刚才看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那个安茹公主,她是不是也背过这些东西?”
罗伦愣了一下。
“......大概吧。公主的教育,这些是必修课。”
“突然觉得——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她抬头看向罗伦,后者沉默了片刻。
“这话你要是当着她的面说,她大概会气得发抖。”
“为什么?”
“因为她会觉得你在可怜她。”
“但我不是在可怜她啊。”露娅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她也不容易。”
沉默。两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罗伦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
“行了。背完了就休息会儿吧——明天还要继续。”
“......明天还有?!”
“不止明天,接下来的一周里,都得好好利用这段时间,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补上。”
“呜哇——!”
露娅发出哀嚎。
“总之,明天练礼仪。”他说,“你总不能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地去参加典礼。更何况——”
“何况什么?”
“比如说站在你面前的是谁,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严肃,什么时候该假装没听见——这些都得学。”
“唉......”
露娅第二次整个人趴在桌上。这次连哀嚎都懒得发,只是把脸埋在书页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像是被榨干了所有力气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