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那个孩子呢?又是怎么回事?”
罗伦的目光从满地的混混身上移开,落在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瘦小身影上。那孩子头上顶着一对角,即便是在这昏暗的巷子里,也依然显眼。
“他......他是被欺负的!”露娅连忙说,“我看到那几个人在找他麻烦!我,我这是路见不平!”
“路见不平。”罗伦重复。
“本,本来就是!”露娅梗着脖子,但明显虚了不少,“而且......而且他看起来好可怜,那些人说要打断他的腿......”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理由不太站得住脚。
罗伦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露娅,看了好几秒。
那目光不算严厉,甚至谈不上责备,但露娅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小时候闯了祸被克利当场抓获的那种感觉。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脚尖无意识地点着地面。
“......下次。”
罗伦终于开口。
“——唉?”
“下次要出宫,至少跟我说一声。”
露娅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不骂我?”
“骂你有用吗?”
“......好像没用。”
“那不就得了。”
罗伦叹了口气,没有再追究的意思。他转过身,蹲在那个蜷缩的孩子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努尔。”
露易丝从罗伦身后探出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头顶那对角。
“角牛族?”她问。
阿努尔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他的目光在罗伦,露娅和露易丝之间来回转,最后还是落在了露娅身上。
这个银发少女,明明刚才还一脚把人踹飞好几米远,现在却努力挤出一副“我很温柔”的样子,表情扭曲得有些滑稽。
“......谢谢。”
他挤出两个字。
露娅先是一愣,随即双手叉腰。
“哼,小事一桩!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是理所当然的!你不用谢!”
“............”
“............”
罗伦和露易丝沉默地看向这条尾巴快翘到天上去的龙。露娅假装没看见,挺了挺其实并不怎么有料的胸膛。
“不过,”她话锋一转,“角牛族?角牛族在西境那边挺多的吧?你怎么会跑到王都这里来?”
在前往王都的马车上,露娅曾从那位大叔的口中听到过这样的话。
阿努尔低下头。
“......因为待不下去了。”
露娅歪了歪头。
——啊,好像这个也有提到过。
西境那边日子不好过,听说那边的领主最近在往森林拓荒,闹得不太平。你们角牛族估计也不好受——那个大叔当时是这样说的。
“是因为那个什么......领主在拓荒?”她试探着问。
阿努尔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他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但那个反应已经算是回答。
“喵。”
露易丝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短叹。
“所以,你是从西境逃过来的?”她蹲下身,视线和阿努尔平齐,“那边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阿努尔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森林。”他声音闷闷的,“领主的人一直在砍森林。”
露娅眨了眨眼。
“他们砍树,你们为什么要跑?”
阿努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你居然会问这种问题”的茫然。
“......因为森林是我们的家。”他说,“我们住在那里,生活在那里,死去的亲友也埋在那里。他们把树砍了,我们就没有地方住了。”
露娅张了张嘴,想说“那再找一个地方不就行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北境的冰原。如果有一天,有人来告诉自己:你不能住在这里了,这片冰原现在是我们的土地。她会怎么想?
大概会觉得那人疯了,然后把对方轰杀成渣。
——那不是“再找一个地方”的问题,那是“家”的问题。
“那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树砍了?”她问。
阿努尔摇头。
“我们反抗过。”他说,“但领主的士兵有刀有弓,我们只有锄头和木棍。好几次了......每次去理论,都会有人受伤。后来有人说,与其在那里等死,不如出来讨生活。”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我就......一个人跑出来了。”
露易丝蹲下身,视线和他平齐。
“你父母呢?”
阿努尔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走散了。”
“你......走了多久?”罗伦问。
“不记得了。”阿努尔摇头,“就一直走,走到不能再走为止。”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露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下意识地看向罗伦——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拧着。
“你到了王都之后呢?”他问,“住在哪儿?靠什么活?”
阿努尔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住......能住的地方就住。桥洞,废弃的房子,屋檐下面......都住过。有时候能找到吃的,有时候找不到。”
他顿了顿,攥了攥衣角。
“找不到的时候......就去偷。”
阿努尔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缩得更小了,似乎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但预想中的斥责没有到来。
“......偷东西不对。”
罗伦声音不高,却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训斥意味。
“——但活着更重要。”
阿努尔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我不是在鼓励你继续偷。”罗伦继续补充,“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活不下去的时候,伸手去拿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东西,这不算罪。”
“但你得知道,偷东西只能活一时,不能活一世。”
“......我知道。”
阿努尔闷闷地回答。看着他这副反应,罗伦叹了口气。
“阿努尔。”
“......嗯。”
“你知道城北的圣艾尔玛教堂吗?”
他眨了眨眼,然后轻轻摇头。
“那里收留无家可归的人。”罗伦说,“你先去那里。我会跟那位神父打招呼,让他照顾你。”
“可,可是......”
“这不是施舍。”
罗伦的语气很平静,但不容置疑。
“你先在那里安顿下来。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但是,我希望你之后,不要再做这些小偷小摸的事情了。”
阿努尔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那个地方......靠谱吗?”
露娅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
“靠谱。”罗伦站起身,“而且......那里的神父,我认识。”
露易丝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认识?”她眯起眼,“你什么时候还认识教堂的神父了?你又不是那种会去做礼拜的人。”
“非要说的话,其实你也认识他。”
露易丝愣了愣。
“......你说什么?”
“康纳·麦克斯韦。当年讨伐小队里的那位牧师。”
“哈......?”
露易丝的尾巴彻底僵住了。
露娅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
“所以......这个神父,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好人。”罗伦答得干脆,“而且是那种值得信任的好人。”
“哦......”露娅点点头,“那我们要送他过去吗?”
罗伦看了她一眼。
“你说呢?”
“我说......”露娅眨眨眼,“送!必须送!反正都出来了,也不差这一趟!”
罗伦又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今天的叹气次数,可能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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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想不到那个一板一眼的家伙,居然跑到那种地方去了喵。”
走在前面的露易丝抱着法杖,感叹道。
此刻,三人带着阿努尔向城北的圣艾尔玛教堂走去。至于巷子里躺着的那些人,则全部交给了巡逻的卫兵处理——当然,这份功劳,全算在了罗伦头上。
“不愧是勇者大人!”——卫兵如此激动地说道。
阿努尔那边,也事先有对过口供。至少在小巷里发生的那些事上,露娅是“路过的善良贵族小姐”,罗伦是“那位小姐的护卫”,而露易丝则是“恰好路过的路人”——虽然露易丝对这个安排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有反驳。
“康纳·麦克斯韦。”露易丝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个天天念叨‘光明指引我们’,连杀个魔物都要先做祷告的家伙?”
“就是他。”罗伦点头,“北境那次之后,讨伐队解散。他后来就去了王都城北的圣艾尔玛教堂主持事务。”
“我还以为他会待在教廷国呢。”露易丝撇了撇嘴,“毕竟那家伙的治愈术是我见过最好的,怎么也不至于被发配到那种地方去吧?”
“他自己申请的。”罗伦说。
露易丝愣了一下。
“自己申请的?”
“他说,‘越是黑暗的地方,越需要光明’。”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喵”。
“别这样,他好歹以前救过你的命。”
“......我知道。”
露易丝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所以他现在在那种地方的教堂里当神父?收留无家可归的小孩?啧,还真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词。
“......像是他会干的事。”
露娅走在后面,牵着阿努尔的手。
北境。又是北境。
那场讨伐,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这些人串在一起。而现在,这根线又要带他们去见另一个人。
不过——
“......你们讨伐小队的人,怎么一个个都跑去干这种事了?”
她还是没能忍住吐槽。
“什么叫‘这种事’?”
罗伦瞥了她一眼。
“就是......就是......”露娅比划了一下,“一个变成公主的护卫,一个住森林里当什么隐士,还有一个跑去教堂当神父。你们小队是不是专门出产这种......这种‘退居二线’的人才?”
罗伦沉默。
露易丝也沉默了。
只有阿努尔仰着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这几个大人——他不明白“讨伐小队”是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大家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喵的......你居然能把这种事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过了会儿,露易丝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我真服了”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