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艾尔玛教堂位于城北的边缘。
说是“教堂”,其实更像是一栋被强行扩建成宗教场所的老房子。没有高耸的尖塔,没有华丽的彩绘玻璃,只有一扇被岁月侵蚀得发白的木门,和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树。
但门口的石阶很干净,门框上挂着的那个小铃铛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就这儿?”
“就这儿。”
罗伦走上前,叩响了门环。
没过多久,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身形削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袍。他的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在底层奔走的人特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很亮。
“罗伦?”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你怎么有空来......”
“康纳。”
露易丝抱着法杖,上前一步。她微微压了压帽檐,算是打招呼。
“你瘦了。”她声音有些不自然,“怎么搞的,上面的大人物克扣你口粮了?”
“不是克扣。”康纳笑了笑,“是分给孩子们了。他们正在长身体,多吃点好。”
露易丝沉默了两秒。
“......傻子。”
“很多人都这么说。”
康纳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他目光从罗伦身上移到露易丝,又移到她身后的露娅和阿努尔,“先是勇者大人,然后是隐居的梅里亚特女士,还有——”
他的视线在露娅身上停住。
笑容凝固了。
“——公主殿下?”
康纳·麦克斯韦,前讨伐小队成员,现任圣艾尔玛教堂神父,此刻正以一种“我是不是还没睡醒”的表情看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露娅下意识挺了挺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公主”。
“呃......你好?”
“——请,请进!”
他侧身让开,动作之快,差点撞到门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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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礼了。在下康纳·麦克斯韦,圣艾尔玛教堂的主持神父。殿下的名声如雷贯耳,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露娅眨了眨眼。
这人说话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正式了?
她轻咳一声,摆出安茹公主标准的“下巴微抬,眼神淡漠”的表情。
“本公主今日只是......微服私访,不必多礼。”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神不自觉飘向罗伦——对方面无表情,但微微点了下头。
康纳的目光在露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殿下请进。里面简陋,怕脏了您的鞋。”
“脏了就脏了,本公主不缺鞋。”
露娅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欠揍,但她实在想不出真正的安茹公主在这种场合会说什么——大概就是这种“我很有钱”的调调吧。
她踏进门,身后的罗伦无声地叹了口气。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朴素。
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昂贵的器物,只有几排磨得发亮的木质长椅,和一个简陋的圣坛。
但让露娅愣住的,不是这些。
是地上的人。
草席上躺着人,墙边靠着人,角落里蜷缩着人。有的在咳嗽,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只是安静地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些是......”
露娅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难民。”康纳开口,“从西境过来的。最近越来越多。”
露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数了数——光是这间大厅里,就有不下二十个人。这还只是“大厅”。旁边的走廊,侧室,甚至楼梯口,都躺着人。
“这里......住了多少人?”
“不算孩子的话,四十七个。”康纳顿了顿,“加上孩子,六十二个。”
露娅沉默了。
这间教堂,撑死了能容纳三十个人。六十二个——那是翻了一倍还多。
即便是她也能看出,这个地方,早已超负荷运转。
“怎么住得下的?”
“挤一挤。”康纳说得轻描淡写,“实在不行,就把祷告堂也腾出来。毕竟只是晚上住一宿的话,也不会影响正常的礼拜。而且我想,要是神知道这件事,也不会介意。”
露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头看向罗伦,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这很正常”的表情——但罗伦的表情比她想象的更凝重。
“康纳。”他开口,“这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
“两三个月吧。”康纳想了想,“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个,后来越来越多。说是西境的领主在拓荒,把他们都赶了出来。”
“拓荒。”露易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嘲讽,“扩张就扩张,叫什么拓荒。”
罗伦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因为露易丝说得对——这就是扩张。
康纳露出苦笑。
“我想,各位也看到了。”他摊了摊手,“这里的情况,实在称不上体面。殿下屈尊前来,本该好好招待,可我这里......”
“康纳。”罗伦终于开口,“我们今天前来,是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忙?”
他侧身,让出身后一直沉默着的阿努尔。
“这孩子,是从西境逃过来的。我想让他暂时住在这里。”
康纳的目光落在阿努尔身上,看了看他头顶的角,又看了看他瘦小的身板。
“角牛族?”他问。
阿努尔点了点头,没说话。
康纳没有追问。他只是蹲下身,平视着阿努尔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阿努尔。”
“阿努尔,你饿不饿?”
阿努尔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康纳站起身,走进角落里的厨房,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但阿努尔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发抖。
“慢点喝,别烫着。”
康纳说完,转身看向罗伦。
“这孩子,就留在这里吧。我照看他。”
“谢了。”
“别谢我。”康纳摆摆手,“我自己也是......能救一个是一个。”
露娅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客套的话,或者“本公主会想办法”之类的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那些话都没用。
感谢不能当饭吃。客套不能当房子住。“本公主会想办法”——她自己也只不过是个冒牌货而已。
露娅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神父。”
“殿下?”
“这里......还缺什么?”
康纳愣了一下。
“殿下,您不必——”
“我问你缺什么。”露娅抬起头,“你就告诉我。”
康纳沉默了片刻。
“干净的水。”他说,“营养的食物,基本的药品。还有......最好能再扩建一下,腾出更多的房间来安置人员,隔离病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些都离我们太远了。”
“为什么?”
“因为需要钱。”康纳苦笑,“很多钱。”
露娅沉默了。
钱。
又是钱。
或许动用上公主的权力,就能解决吧——下令拨款,调动物资,让王宫的金库为这间破教堂敞开大门。
但她不行。
她甚至连“公主”这个身份都还没捂热。
“殿下?”
康纳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啊?什么事?”
“殿下今日能够来此,是这里的荣幸。”他的语气很郑重,“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这里的情况,以及这些难民的事——请殿下不要对外宣扬。”
露娅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种事情不是应该让更多人知道,让——”
“让谁来管?”
康纳打断了她。
“王都的贵族们,各有各的利益。西境的拓荒,背后是哪位大人物的授意,谁都说不清楚。这种事,一旦摆到台面上,就会变成政治问题。到时候,难民的处境暂且不提,殿下您也必定会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而且,”他继续说,“殿下今日能来,已经是这些孩子的福气。我不敢奢求更多。殿下您......不必为这里的事分心。这些事,终究是我们教会自己的事。”
露娅张了张嘴,她看着眼前露出苦笑的神父,哑口无言。
露易丝在进门前说他是“傻子”,她现在也这样认为。
但不是骂人的那种“傻子”。是“明明可以不管,偏偏要管”的那种傻子。是“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还心里还在为别人着想”的那种傻子。
露娅咬了咬嘴唇。
“——神父。”
“我......我知道,你说的对。”
她抬起头。
“但是——这些人,都是埃尔芬的子民吧?这个教堂,在王国的土地上吧?这种事情,怎么就成了‘你们自己的事’了?”
康纳愣住了。
露娅在他开口之前,伸手摸向脑后。
银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垂在肩侧。她捏着那根银质发簪,蓝宝石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泛光。
“这个。”
她把发簪递到康纳手中。
康纳低头看着手心那根发簪,愣住了。
“殿下,这——”
“我知道不够。”露娅打断他,“一根发簪而已,换不了几个钱。我也知道,我现在做的事看起来就像在作秀。”
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但是,至少......至少你不能让我假装没看见。”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本公主也不是什么圣人。不会说什么‘我要拯救所有人’之类的话。但是......但是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作没看见。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当作不知道。”
“这不是什么职责,也不是什么义务。就是......”
她咬了咬嘴唇。
“......就是‘看见了,所以想做点什么’。仅此而已。”
康纳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不是一根发簪值多少钱的问题。是这位公主殿下——不管她是出于什么原因来到这间教堂,不管她此刻在想什么——
她确实在看着这些人。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也不是那种转身就忘的“感动”。
他深吸一口气,将发簪郑重地收入怀中。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这枚发簪,我会好好保管。等哪日殿下需要,随时可以来取。”
“不用了。”露娅别过脸,“本公主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往回要。”
“而且——那簪子是我自己做的,手艺不太好,你别嫌弃。”
康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会。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东西。”
露娅的耳尖红了一瞬,假装没听见。
“那个,神父,”她清了清嗓子,“本公主还有个问题。”
“殿下请讲。”
“你刚才说,这些难民是从西境过来的。西境的那位领主——是谁?”
康纳沉默了一瞬,看向罗伦。罗伦微微点头。
“莱斯顿子爵。”康纳说,“莱斯顿子爵领的领主,艾伦·莱斯顿。”
露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本公主会去想办法的。本公主会去解决的。”
康纳看着她,没有追问。
罗伦看着她,也没有追问。
只有露易丝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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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真的好吗?”
从教堂出来后,三人走在回宫的路上。一直沉默的罗伦忽然开口,向露娅问道。
露娅递给康纳的那根发簪——他之前见到过。露娅当时在小溪边洗完澡,叼着它束发,还得意地拿给他看。
——那是她自己的东西,不是安茹公主的。
罗伦也十分清楚,那根发簪对露娅的意义。
“......还不够。”
露娅摇了摇头。
“什么?”
“我说,还不够。就算我能拿出比那根发簪多得多的钱,也还是不够。”
她掰着手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烦躁。
“治好了这个,那个又病了。喂饱了今天,明天又饿了。这个地方塞不下了,新的难民还会继续来。然后呢?这种事情,终归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而且,这还仅限于这一处。像阿努尔那样的孩子,还有多少?”
罗伦沉默地看着她。
“你......原来你是在想这些事吗?”
“那不然呢?”
露娅抬起头,看向罗伦。
罗伦摇摇头。
“不......我只是突然在想,说不定你比安茹,更适合当这个公主。”
“......这算是在夸我吗?”
“算是吧。”
露娅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想怎么做?”罗伦问。
“......我不知道。”
她闷闷地回答。
“喵。”
露易丝看到露娅这副表情,忍不住发出一声短叹。
“所以,我们尊贵的公主殿下,是在为天下苍生操心呢?”
“我没——”
“别急着否认喵。”露易丝打断她,“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治标不治本’——怎么着,还想从根子上把问题解决了?”
露娅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确实是这么想,但被这么直白地点出来,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我就是随便想想。”
露易丝嗤了一声,但表情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味道。
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罗伦忽然开口:“难民的事,我也会想办法的。”
露娅抬头看他。
“你现在先别想那么多。”罗伦说,“眼下最重要的是后天的庆典。那关过不了,你自己都自身难保。”
“......我知道了。”
露娅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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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此刻的露娅并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些话,那根发簪——会在日后掀起怎样的波澜。
对她而言,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插曲。
出宫透气,顺手打了几个人渣,顺路送了个孩子,顺便捐了根发簪。
——仅此而已。
至于神父口中那位“莱斯顿子爵”,此刻在她脑海里也不过是一个模糊的名字,远没有后天的庆典致辞来得让人头疼。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将在不久之后,以一种她完全预料不到的方式,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纷争将至,问题正在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而在一切彻底恶化前的最后一瞬——
命运,将那枚决定王国未来的骰子,轻轻放进露娅的掌心。
只不过——
她还对此浑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