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庆典那天。
王宫笼罩在一种忙碌而兴奋的气氛中。仆人们扛着花环和彩绸穿梭于走廊，卫兵们擦拭着铠甲，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大事将至”的紧张感。
露娅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不是被砍头的那种死——虽然几天前她确实差点被砍——而是要被自己紧张死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心全是汗。
就连龙角，都在隐隐发痒。
此刻，她正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镜子里那张脸。
银发被玛莎盘成了精致的样式，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深蓝色的礼服裙摆铺开，像朵盛开的花。
别说是转生后了，即便是在前世，她也没经历过这种情况。
“完了。”露娅喃喃道，“我完了。”
“你还没开始呢。”
罗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露娅从镜子里看到他从门口走进来，一身近卫军的礼服，腰间佩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你，你怎么进来的？”
她猛地转身。
“......门没锁。”
“那也不能随便进淑女的房间啊——真是没礼貌！”
“我敲了好几次，你没听见。”
露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听见。刚才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心跳声里。
罗伦走到她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眼。
“......还行。”
“什么叫‘还行’？”
“那你想听什么？‘美若天仙，惊为天人’？”
“我——算了，你闭嘴吧。”
罗伦拉过一把椅子，在梳妆台旁坐下。
“露易丝已经准备好了。万一有问题，她能第一时间施法补救。”
“补救什么？”
“比如你突然当众喷龙息。”罗伦面无表情，“她可以用风把寒气吹散，假装是天气突变。”
露娅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那也太假了吧？”
“总比没有强。”
“......倒也对。”
她转回梳妆台，又盯着镜子里的人。沉默了几秒，突然问：
“你说，那个真正的公主，她在这种场合会怎么做？”
罗伦看了她一眼。
“她会发脾气。”
“发脾气？”
“对。”他点头，“安茹讨厌这种场合。每次大型庆典之前，她都会找各种理由发脾气——裙子不合身，发型不好看，珠宝配错了，天气太热或太冷。把所有人折腾一遍，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去参加。”
露娅眨眨眼。
“为什么？”
“因为这样她就不用紧张了。”罗伦说，“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就不用面对自己内心的恐惧。”
“......你怎么知道？”
“观察了两年。”他顿了顿，“而且我偶尔也会用这招。”
露娅愣了。
“你？发脾气？”
“不是发脾气。”罗伦纠正，“是找点别的事做。比如检查剑有没有磨好，确认撤退路线有没有被堵住，把可能出问题的环节在脑子里过一遍。”
“这不就是焦虑吗？”
“......随你怎么说。”
罗伦只是这么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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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典被选在王宫前的广场上举行。
王宫前的广场平日里空旷得能跑马，今天却被挤得水泄不通。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穿着擦拭闪亮的铠甲，站在划分好的区域边缘，面无表情地阻挡着试图往前挤的人群。
阳光很好，照得广场闪闪发光。
露娅站在露台内侧的帷幕后面，手心全是汗。
从这个角度，虽然看不到广场的全貌，但她能听到外面的人声——嘈杂的，嗡嗡的，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她悄悄往外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来。
“怎么了？”
罗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多人。”露娅咽了口唾沫，“不是‘有点多’，是‘密密麻麻看不到边’的那种多。”
“正常。今天是庆典。”
“我知道今天是庆典！但你没告诉我会有这么多人！”
“我告诉过你。”罗伦面无表情，“所有重要人物都会出席。王公贵族，外国使节，还有王都的市民。”
露娅的腿又软了几分。
她活了一百多年，见过最大的场面是北境各族首领来朝拜——那也不过几十个人，还都低着头不敢看她。可现在一整个广场的人，都在等着看她。
“我不行了。”她小声说，“我真的不行了。”
罗伦看了她一眼，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过去。
“......这是什么？”
“蜂蜜水，能润润嗓子。”
露娅接过瓶子，拔开瓶塞抿了一口。确实是水，温的，带着一点点蜂蜜的甜味。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刚才。”
露娅又喝了一口，把瓶子还给他。蜂蜜水的温度从喉咙滑下去，让那颗狂跳的心稍微安分了一点。
“罗伦。”
“嗯。”
“要是我在台上说错话了怎么办？”
“那你就假装是故意的。”
“什么？”
“安茹公主的任性众所周知。”罗伦面无表情，“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别人只会觉得‘啊，公主又在闹脾气了’，不会怀疑你不是本人。”
露娅张了张嘴，发现这话居然很有道理。
“那要是我忘词了呢？”
“那就即兴发挥。”他顿了顿，“你想想，台下那些人，有几个是真的关心你？大部分只是来看热闹的。你说得好，他们鼓掌。你说得不好，他们转身就忘。真正会在意你说了什么的，没多少人。”
露娅眨了眨眼。
“......你这是安慰人的话吗？”
“实话。”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有。”罗伦想了想，“你是霜龙族的公主。连我这种水平的勇者都砍不动你，那些普通人更伤不了你。就算你在台上当场变回原形，台下那些人加起来也拿你没办法。”
露娅沉默了三秒。
“你确定这是在安慰我？”
“那你觉得有用吗？”
露娅又想了想。说来奇怪，被这么一通乱七八糟的话怼下来，她居然真的没那么紧张了。
“有点用。”她小声说，“虽然你的安慰方式很欠揍。”
“有用就行。”
罗伦转身，朝帷幕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准备好了吗？”
露娅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没有。”
“那就假装准备好了。”
罗伦掀起帷幕，走了出去。
露娅站在原地，看着帷幕在他身后落下。
“......真是讨人厌的家伙。”
她小声嘟囔，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脸，迈步跟了上去。
光线倾泻而出，带着阳光和人群的气息。
“安茹·埃尔芬公主殿下驾到——！”
侍从的声音响起。
露娅缓缓走进那片目光之中。
后世的历史学家们在谈论那天时，总是会写下这样一个开头：“那一天，埃尔芬王国的命运，悄然转向了另一条河流。”
这是所有关于这场庆典的记载中，最常被引用的开篇语。
他们穷尽毕生心血，试图还原那个午后的每一个细节——安茹·埃尔芬公主从露台走出的步态，她目光扫过人群时的角度，她开口致辞前的停顿时长。他们争论不休，撰写长篇论文，引用各种史料，试图证明那一幕究竟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政治表演，还是一位少女劫后余生的真情流露。
但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
真相是——那天，那位公主的膝盖其实在发抖。
只不过裙摆太长，没人看得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