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埃尔芬王国三大公爵家的千金——艾朵莉·冯·邓肯收到参加王都庆典的邀请,跟随父亲前往会场。
能收到这种邀请,说实话,艾朵莉受宠若惊。
邓肯家族虽是王国三大家族之一,但自从北境败退后,声势早已不如从前。父亲常年待在领地,鲜少出席社交场合,连带着她这个公爵千金在王都贵族圈的存在感也稀薄得像晨雾。
另一方面,埃尔芬王国作为大陆上首屈一指的大国,王都的庆典向来是各方势力暗中较量的舞台。这次邀请与其说是对邓肯家的礼遇,不如说是国王在向北方释放信号——即便战事失利,邓肯家的徽章依然能出现在王宫最隆重的场合。
不过,艾朵莉内心也忍不住窃喜。
——果然,说不定安茹她还记得我......
正如前面所说,埃尔芬王国作为大国,在这层意义上,身为公主的安茹·埃尔芬是位备受瞩目的人物。贵族小姐的圈子里,没有几个人敢说自己和公主“熟”。
但她不一样——她和安茹公主,在儿时曾是无话不谈的密友。
那时候的安茹会拉着自己的手在花园里疯跑,会把偷来的点心分她一半,会在被责骂时躲在自己身后做鬼脸。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很快乐,但也太短了。
父亲说,邓肯家不能只沉迷过去的辉煌里,战争之后,需要休养生息。于是她被带回领地,一待就是十年。
“那位就是邓肯家的小姐?”
“听说就是她父亲指挥的那场败仗......”
“嘘——小声点。”
艾朵莉垂下眼,假装没有听见。
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窃窃私语。家族的荣光,早已随着那场战争一起,埋进了北境的冰雪里。
她挺直腰背,穿过人群。
两侧的贵族低声交谈。偶尔有人朝她投来目光,又很快移开。
艾朵莉深吸一口气,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定。
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该站在哪里。父亲一进会场就被几位老朋友拉走了,临行前只叮嘱她“别乱跑”。而自己——说实话,她已经很久没有出席过这样的场合了。
“紧张吗?”
一个声音从斜后方飘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艾朵莉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浅白色礼服的年轻女人正靠在廊柱上,头戴一顶插着羽毛的贵妇帽,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人群。
“你,你是......?”
“路人。”那人压了压帽檐,“不用管我,你继续紧张。”
她移开视线,仿佛真的只是个路人。
但艾朵莉还是注意到了不对劲。
——尾巴,像猫一样的尾巴。
艾朵莉一愣。
在贵族的社交场合见到半兽人并不常见,尤其对方还穿着这样得体的礼服。
“......半兽人?”
“观察力不错。”对方语气依旧漫不经心,“所以呢?要叫卫兵吗?”
“我没那么无聊。”
艾朵莉转回头,沉默了几秒。
“你也是来参加庆典的?”
她本不想再理这个人,但还是忍不住问。
“来看热闹的。”那人说,“今天这种戏码可不常见,值得一看。”
“......倒是挺诚实。”
“没必要骗你。”
不知道该接什么,艾朵莉只好“嗯”了一声。
“安茹·埃尔芬公主殿下驾到——!”
侍从的声音响起,拖得又长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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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洒在露台,像一道金色的瀑布。在那片光芒之中,一个银发蓝眼的少女走了出来。
深蓝色的礼服裙摆在她身后铺开,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她目光扫过人群,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从容。
——那就是安茹。
艾朵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认出了那张脸——那张脸她当然认得,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而是因为那股气质。
和记忆中完全不同。
记忆里的公主,虽然骄纵任性,但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像是随时准备炸毛的小猫,虚张声势,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此刻站在露台上的那个人——
目光沉稳,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既不傲慢,也不怯懦。
“公主殿下今天的气色真好。”身旁传来贵妇们的低语,“经历了那样的劫难,还能如此从容,不愧是王室血脉。”
“听说是那位勇者救回了公主......”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勇者大人一剑斩下龙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露台上,安茹公主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栏杆前,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感谢诸位,今日前来。”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本公主知道,这几天,关于那场袭击,坊间有许多传言。”
“有说本公主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有说本公主受了重伤的,还有说——”
她露出一丝笑意。
“——说本公主已经被恶龙吃掉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恶龙假扮的。”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艾朵莉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但本公主此刻就站在这里,并无大碍。”
安茹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种平静的,却又莫名的力量。
“埃尔芬不会因为一次偷袭而动摇,就像千百年来,它从未被任何外敌征服。王国的威严,不容挑衅。”
“这并非一人之功。是那些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勇士,是那些在王都街头彻夜巡逻的卫兵,是每一个在各自岗位上默默守护这个王国的人——是你们,共同守住了这份安宁。”
“王国之所以为王国,不在于没有风雨,而在于风雨之后,依然挺立。”
“愿我们继续同心协力,共护埃尔芬的荣光。”
人群中,有人开始鼓掌。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公主殿下万岁!”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
紧接着,欢呼声从广场边缘涌起,像潮水般漫过人群,一浪高过一浪。
“安茹殿下!”
“殿下平安无事!”
“埃尔芬万岁!”
安茹抬起手,示意安静。
“最后,本公主想对诸位说一句话。”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嘴角的笑意变得柔和。
“——活着回来,真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广场上却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如雷。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抹眼泪。
艾朵莉站在人群之中,跟着鼓掌,手心拍得微微发红。
她看着露台上那个少女,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点......羡慕。
不,不只是羡慕,还有一丝说不出口的失落。
那位公主殿下,已经不是记忆里拉着她的手在花园里疯跑的女孩了。她站在那里,光芒万丈,遥不可及。
“喵。”
身旁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短叹。
艾朵莉转头,发现那个半兽人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露台。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压了压帽檐,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只是在想——这蠢......这位公主殿下,比我想的会说话。我还以为她会结巴呢。”
“......你认识安茹?”艾朵莉忍不住问。
“不认识喵。”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艾朵莉还没来得及追问,就听到露台上再次传来声音。
“公主殿下今日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不宜久站。致辞到此结束,诸位请移步厅内,庆典正式开始!”
说话的是一位年长的侍从,声音恭敬。
安茹微微颔首,转身朝露台内侧走去。深蓝色的裙摆在她身后拖曳,像一片退潮的海水。
掌声还在继续。
有人高喊“公主万岁”,有人抹着眼泪目送她的背影。
“结束了喵。”
身旁的女人伸了个懒腰。
“热闹看完了,该走了。”
“等等。”艾朵莉叫住她,“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回过头,琥珀色眼睛眨了眨。
“露易丝。”她说,“只是个路过的......嗯,学者。”
“艾朵莉·冯·邓肯。”艾朵莉报上自己的名字,又补充道,“邓肯公爵家的女儿。”
“哦。”
她点点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在北境吃败仗的邓肯家?”
艾朵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
“开玩笑的。”露易丝摆摆手,“别那么紧张。胜败乃兵家常事。重要的是人还活着,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裙摆下若隐若现,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艾朵莉站在原地。
——这话,父亲他曾经也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