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回到露娅这边。
露娅觉得自己可能把这辈子所有的演技,都在那几分钟里用完了。
她走回露台内侧,穿过那道厚重的帷幕时,脚步还稳稳的,脊背还挺得笔直。但一脱离众人的视线——
“呼——”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殿下?”
说话的是玛莎。
“您还好吗?”
“没,没事。”露娅摆摆手,声音有点发飘,“就是......有点累。站了那么久,腿有点软。”
“......需要我叫医官吗?”
“不用不用不用!就......给本公主倒杯水就好。对,水。温的。”
玛莎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
露娅这才松了口气。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砰砰砰。
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还活着。”
她小声说。
“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
“当然还活着。”
露娅睁开眼,看到罗伦站在面前。
“呜哇!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从侧廊绕过来的。”罗伦说,“露易丝那边已经撤了,她说‘任务完成,回去补觉’。”
“哦......”
露娅点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
“她有没有说什么?比如......我表现得怎么样?”
罗伦沉默了一秒。
“......她说,‘这蠢龙居然没搞砸,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才是蠢猫!”露娅气得直跺脚,“我讲得多好啊!你没看到台下那些人都在鼓掌吗?还有人哭了!哭了!”
“看到了。”
“那你还——”
“那是露易丝的评价。”罗伦打断她,“至于我——干得不错,公主殿下。”
露娅的脸“唰”地红了,她别过脸。
“那——那是当然的!本公主是谁?区区一场致辞,还不是手到擒来?”
“嗯。”
罗伦点头。
露娅偷偷撇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就,就没有了吗?”
“......什么?”
“额......比如说‘殿下讲得真好’,‘临危不乱’,‘不愧是公主的模范’之类的?”
罗伦看了她一眼。
“殿下讲得真好。”
“......太敷衍了!”
“临危不乱。”
“声音毫无感情!”
“不愧是公主的模范。”
“......算了,跟你说话能气死龙。”
露娅又别过脸。她鼓着腮帮子,耳尖却悄悄染上了一层粉色。
罗伦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沉默了几秒。
“那个......”
露娅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我刚才的表现......真的很不错?”
“真的。”
罗伦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玛莎正端着水杯往回走。
“这是实话。你可以对自己更有自信一点。”
然后他侧身让开,把空间留给即将到来的女仆。玛莎端着水杯走近,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帘。
“殿下,水。”
“哦,好。”
露娅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罗伦大人,”玛莎转向他,“卫队那边,正在找您。”
“......知道了。”
罗伦点点头,看了一眼还在喝水的露娅。
“那我先走了。”
“嗯。”露娅从杯子后面露出一只眼睛,“......路上小心。”
罗伦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
“嗯?”
“你那个发簪......”
露娅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脑后——空空如也。
“其实和你挺般配的。”他说,“有时间,我们两个再做一根吧。”
然后他走了。
露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什么嘛。”
她小声嘟囔,把脸埋进杯子里。
玛莎安静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不愧是能在刁蛮公主手下干这么多年的女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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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知道吗?其实女生的身体,有时候真的很不讲道理。
明明站在露台上面对几百号人都不带腿软的——好吧,腿其实有点软,但至少没软到站不住。但此刻,露娅的肚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发出信号。
不是饿。
是另一种......更急迫的,更生理性的,更“人类的躯壳果然还是不太习惯”的那种信号。
像是身体终于想起来——哦对了,你还有个功能叫“排泄”。
露娅双腿不自觉地并拢。
——想尿尿。
这种感觉,平时沉默寡言,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但一旦你意识到,它就会立刻从休眠状态苏醒,大声宣告自己的存在。
她需要上厕所。
而且是很急很急的那种。
“唔......”
“殿下?”
玛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目光落在公主微微内八的脚尖上。
“憋不住的话......洗手间在那边。”
不愧是公主殿下的随侍女仆!仅仅一眼就看破了露娅的困境!
露娅对玛莎的信赖度up!
但此刻无心感慨。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以一种不太自然的步伐,踮着脚尖飞奔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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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王宫花园。
庆典的喧嚣被高墙和树篱隔绝在外,这里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艾朵莉·冯·邓肯独自走在碎石小径上。
说实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其实应该待在会场里的。父亲说“别乱跑”,言下之意就是“别给邓肯家丢脸”。
但会场内,那些贵族千金们三五成群,聊着珠宝,舞会和最近的绯闻,谁也没有朝她看一眼。
艾朵莉忍不住攥紧手帕。
——她不喜欢这种被无视的感觉。
她其实很想走过去,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你知道吗,我和安茹小时候就是形影不离的朋友哟”。
但这样的话,说不出口。
说出来像什么?像在炫耀,像在攀附。像在告诉别人——你看,我和公主很熟哦,你们不可以忽视我哦。
——太丢脸了。
自己可是高贵的公爵千金,才不需要靠“公主的儿时玩伴”这种名头来抬高身价,也不需要和那些小姐们攀比。
——对,不需要!
她在心里又强调了一遍,脚步却越走越慢。
艾朵莉走到立在草坪中央的那颗老橡树下。
这棵树她认识。
小时候,安茹最喜欢拉着她跑到这棵树底下玩。她们可以在树荫下坐一整个下午,分吃一袋从厨房偷来的饼干,听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其实说不出口的原因——还有一个。
——安茹她......真的还记得自己吗?
在看到那位公主殿下后,她不确定了。
露台上那个少女,从容优雅——和她记忆中那个小女孩,简直像是两个人。
不,不是“像是”。
是“就是”两个人。
要是那场战争没有发生,要是没有离开王都,自己是不是也能成为那样万众瞩目的存在?
艾朵莉忍不住这样想。
“果然还是......有点不爽。”
她突然有点后悔来这里。
不是因为花园不好,而是因为它太好了。好到让她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算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啪嗒。”
一个被啃得精光的苹果核掉在脚边。
“......咦?”
艾朵莉愣了楞。
然后,她抬起头。
树杈上坐着一个人。
银色的长发从枝桠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她靠着树干,双腿悬空,正仰头看着天空。
艾朵莉的第一反应是:谁这么没规矩。
第二反应是:有点眼熟。
第三反应是:等等,那不是——
“安茹?!”
树上的人低下头。
蓝宝石般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紧接着,露出“不好!被发现了”的表情。
“呃——呜哇!”
然后,发出有点蠢的声音,从树杈上摔了下来。
准确地说,是“试图稳住身形但失败了然后以一种非常不优雅的姿势从枝桠间滚落”。
艾朵莉下意识伸手去接——但根本来不及。那团银白色的身影在半空中胡乱扑腾了几下,然后——
闷闷的一声。
不是摔在地上。
是挂在了一根较低的树枝上。
裙子被勾住了,整个人像条被晾起来的咸鱼,在空中晃来晃去。
“呜......”
露娅发出含糊的呻吟。
艾朵莉站在原地,仰着头,嘴巴张成了O型。
她看着那个倒挂在树枝上,裙摆翻下来露出衬裙的银发少女,试图把她和刚才露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公主殿下联系在一起。
做不到。
完全做不到。
“你......”
“本公主只是在视察花园!对,视察!”露娅在空中挣扎了一下,“看看这棵树有没有......有没有需要修剪的地方!”
艾朵莉沉默了片刻,决定不追问。
露娅又挣扎了一下。
这回“嘶啦”一声,裙摆终于挣脱了树枝的纠缠。
然后——整个人自由落体。
“哇啊啊啊啊——!”
“小心!”
艾朵莉这回真的伸手去接了。
然后她就被从天而降的公主砸了个满怀。
“砰。”
第二声闷响。
两人一起摔倒在草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