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露娅为什么会在花园......
在解决了生理问题后，露娅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她站在走廊里，看着远处依然喧闹的会场，忽然不想回去了。
罗伦不在，露易丝不在，玛莎那双眼睛让她心虚。
她想了想，决定去花园走走。
众所周知，露娅并非那种能让人省心的公主。
她在花园里转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爬上那棵老橡树。靠着树干，啃着顺来的苹果，不知不觉就发起了呆。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
时间回到现在。
“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露娅手忙脚乱地从艾朵莉身上爬起来。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脑袋？脖子？脊椎？”
“我......我没事......”
艾朵莉躺在地上，仰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是安茹，真的是安茹。
——不是自己的幻觉。
她想象过很多种和安茹重逢的场景。在王宫的宴会厅里，在贵族的社交场合上，在某个正式的，双方都穿着体面礼服的环境中。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露娅的手在她的胳膊和肩膀上按了按，表情认真得像在检查伤员。
“这里疼吗？还是这里？”
“......真的没事。”
“确定？”
“确定。”
露娅这才松了口气，收回手，拍了拍自己的裙摆。
“那就好。”
然后，两人同时沉默了。
艾朵莉看着面前的少女，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安茹好像......没怎么变。
不，应该说，她好像变回了记忆中的那个样子。
“您......您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冒冒失失的。”
她忍不住笑了笑。
“就连找借口这点，也和以前一样。”
露娅眨了眨眼。
——口也？
——这个说法......她好像认识安茹？！
——而且听起来，不只是“认识”，是“很早就认识”？
面前的人和安茹看起来年纪相仿。露娅想起罗伦说过的话——“安茹公主没什么朋友”。但“没什么”不等于“没有”。万一眼前这个就是那少数的例外呢？
“你......你认识本公主？”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不对了。
——这，这是在说什么蠢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肯定是认识啊！
艾朵莉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
“......也是。这么多年了，殿下不记得我也正常。”
露娅的心揪了一下。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什么都不记得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安茹啊！
但她不能这么说。
艾朵莉站起身，扯起裙摆，微微行礼。
“艾朵莉·冯·邓肯。”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邓肯公爵家的女儿。”
邓肯，邓肯，邓肯......
露娅在脑子里飞速搜索这个词。
——有了。
那本厚得像砖头的《埃尔芬王国贵族谱系与纹章详录》里，自己确实有看到过这个家族。
按照书上的内容，邓肯家族在北境输得很惨，军队折损大半，从此一蹶不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然名列王国三大公爵之一。
至于那场战争——露娅当然记得。
毕竟她当时就在现场。
露娅感觉自己的冷汗又要冒出来了。
——完了完了，惹到硬茬了。
要是被发现自己是霜龙族的公主，这位邓肯家的小姐怕不是要当场表演手撕仇敌——虽然以人类的战斗力大概率撕不动，但场面肯定会很尴尬。
更关键的是，这种级别的家族，其千金和公主“从小就认识”的可能性，高得离谱。
而她对这位“艾朵莉·冯·邓肯”的全部了解，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怎，怎么偏偏让我给碰上了！
——罗伦呢？救一下啊罗伦！
露娅欲哭无泪。
但她不能慌。
越是危险的时刻，越要稳住。
——好，就说点什么，把她给应付过去！
“那个......”
“殿下不必在意。”艾朵莉打断了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会忘记也很正常。而且，如果我没有离开王都......也就不会知道，原来外面还有那么大的世界。”
“更何况......这么多年了，您身边大概也有新的朋友了吧。”
露娅看着她。
——这是在逞强吧？
一定是在逞强。
“咳咳，谁说我记不得了？”
露娅双手叉腰。
“我......我当然记得你！只不过太长时间没见，没想到你变化居然这么大！”
说得倒是底气十足，但心里却直打鼓。
艾朵莉眨了眨眼。
“真的？”
“真的真的！”露娅拼命点头，“你小时候......小时候......”
——小时候什么样？她哪知道啊！
“小时候你比我矮这么多！”露娅伸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艾朵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殿下，那时候我七岁，比您还大一岁。而且......”她顿了顿，“我记得当时，明明是我比您高半个头。”
露娅的嘴角抽了抽。
——翻车了。
但她没有放弃。
“那是......那是你记错了！对，你记错了！本公主的记性怎么可能出错！”
艾朵莉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殿下。”
“干嘛？”
“您......真的没变。”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露娅愣在原地。
“刚才在露台上，我看到您站在那里，觉得您变得......好遥远，好耀眼，像是另一个人。但是现在——”
她抬起头，看着露娅。
“现在我觉得，您果然还是小时候的那个安茹。”
露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孩，大概从很久以前就在期待这次重逢了。
她咬了咬嘴唇。
“我......”
“对了！”
艾朵莉握住露娅的手。
“殿下，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喝杯下午茶？就我们两个。像小时候那样。”
“唉？现在？”
——下午茶？就我们两个？
——这不就是“单独相处”的委婉说法吗？
——不行不行不行！万一聊起小时候的事，自己一个字都接不上，当场就得穿帮！
“那个......”她脑子飞速运转，“本公主今天......”
“我其实有很多话想对殿下说。”艾朵莉歪着头，“殿下应该也有很多话想跟我说吧？”
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露娅别过脸。
“......嗯。”
——实在是无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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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铛！”
艾朵莉将一瓶果酒放到桌上。
“这是我从领地带过来的。”她在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王国北境特产的果酒。虽然比不上王宫的贡品，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小时候，殿下说过想尝尝这种果酒。我一直记得。”
露娅盯着那瓶酒，心里咯噔了一下。
——小时候说过想喝？那个安茹公主？
——面前这位小姐居然记到现在？还专门从领地带来？
——这是什么感人的童年承诺啊！自己怎么接！完全接不住啊！
“呃......本，本公主确实说过这种话。”她清了清嗓子，“难得你还记得。”
“那是当然！”
艾朵莉双手叉腰，表情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
“我现在都还记得，有一次你偷了瓶葡萄酒，拉着我躲在房间里喝，结果半杯下去就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还非说自己没醉，抱着我不肯松手。”
露娅：“............”
——那个公主，到底干过多少这种蠢事啊！
“那，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人总是会成长的嘛！”
“是啊。”艾朵莉点点头，“我今天看到你的时候，真的......很意外。那个模样......特别厉害，特别——”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词。
“——特别遥不可及。”
露娅愣了一下。
遥不可及？她？真的假的？
“咳。”露娅清了清嗓子，“那都是......表面功夫。表面功夫你懂吧？就是......站在那里，说几句漂亮话，谁不会啊。”
“才不会呢。”
艾朵莉摇头。
“我光是站在人群里被那些人看几眼，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殿下要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被那么多人盯着，还能说得那么好......”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
露娅看着她，忽然有点理解这个女孩的心情了。
——她不是来叙旧的，她是在确认。
确认记忆里那个女孩，还记不记得自己。
确认自己是不是已经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那个......”
——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说“你别妄自菲薄”？
太假了。
说“你其实也很厉害”？
她连对方厉害在哪儿都不知道。
就在她绞尽脑汁的时候，艾朵莉已经拿起了那瓶果酒，熟练地拔开木塞。
“殿下，要不要喝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