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
露娅低头看了看被推至面前的酒杯,又看了看两眼闪闪发光的艾朵莉,发出犹豫的声音。
“殿下?”
艾朵莉歪着头看她。
“怎么啦?不想喝吗?”
“呃......不是......”
露娅盯着杯里的酒液。
“我只是在想......下午茶上喝这个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北境的大家都这样!”
艾朵莉已经端起了自己的杯子。
“而且这瓶酒的酒味没那么重,喝起来像果汁一样——其他人也不会发现的!”
她看着露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带着一种“你不会拒绝我吧”的期待。
露娅咽了咽口水。
——既然如此......喝一小点应该没事吧?
——何况人家这么热情,不喝好像不太好......
她把那点模糊的疑虑甩出脑海。不就是一瓶果酒嘛,能有什么事?
露娅端起杯子。
“那......本公主就勉为其难尝一口。”
她抿了一小口。
艾朵莉眼里带着期待。
“好喝吧?”
“唔!确实很好喝!”
甜,带着一点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涩。确实像果汁,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泛起一股温热。
露娅眼睛一亮,又喝了一口。果香在舌尖散开,她忍不住咂了咂嘴。
说实话,这瓶酒的味道,让她不禁想起北境——想起那座冰封的宫殿,想起克利每天念叨的声音,想起那些堆成小山的贡品和永远吃不完的薯片。
——想家了。
但回不去。
露娅又喝了一口,把那股酸涩的情绪一起咽了下去。
“对吧对吧!”
艾朵莉笑起来,端着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
“我就知道殿下会喜欢!”
“而且你看,这酒的颜色——在阳光下是不是特别好看?像琥珀一样。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在想,殿下你肯定会喜欢。”
她双手捧着杯子,目光落在酒液上。
“其实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到殿下了。”
“......为什么?”
“因为......”艾朵莉咬了咬嘴唇,“因为父亲说,邓肯家不能再掺和政治的事了。那场战争之后,很多人都想踩我们一脚。如果再被人说‘邓肯家是靠攀附王室才保住地位的’,那......”
她没继续说下去,只是把脸埋进杯子里,又喝了一大口。
“所以这就是......你离开王都的原因?”
艾朵莉闷闷地点了点头。
“父亲说,与其在这里被人指指点点,不如回去做点实事。领地的百姓还要吃饭,军队的遗属还要抚恤。那些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伤残,也要有个地方安置。等哪天重新站稳了脚跟,再回来。”
“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啊。军队折损大半,民众人心惶惶。别说站稳脚跟了,能维持现状都很不容易了......”
她没说完,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
露娅看着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十年前的那场战争,虽说是人类先动的手,但她从没想过,战争的余波,会以这种方式,落在面前这个女孩身上。
露娅也跟着灌了一口,她放下杯子,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说实话,我......我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明明你们输给北境也不丢人。”
艾朵莉抬起头,有些茫然。
“我是说......呃......”露娅急忙找补,“龙!对,霜龙!输给那种家伙怎么想都不算丢人吧?而且你父亲明明很厉害,好几次弄得霜龙的军队焦头烂额。结果打了败仗,地位就一落千丈,连女儿都跟着受委屈——”
她眨了眨眼,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感动。
“殿下是在安慰我?”
“呃,对!本公主就是在安慰你!”
露娅点点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唔,这个酒确实好喝。
她咂了咂嘴,感觉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
“其实父亲他......在战前就反对过。”
“唉?”
“当时到处都在传‘霜龙要南下了’,‘霜龙要进攻王国了’,闹得人心惶惶。边境的村子有人连夜逃难,王都的贵族也在讨论要不要迁都。”
——还有这种事?!
露娅差点被呛到。
自己是霜龙族的公主,怎么不知道霜龙当年要南下进攻人类?
——谣言!绝对是谣言吧!
而且连“迁都”都出来了?人类王国的贵族们胆子这么小的吗?
“那时我父亲接到的命令是‘北上威慑,阻止霜龙南下’。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那些消息来得太急太密,像是有人故意在散播。”她顿了顿,“他曾请求再三核实,但上面只说‘即刻出兵,不得有误’,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啊......”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不是邓肯家想打,是上面逼着他们打。不是情报确凿,是有人在故意散播谣言。而她面前这个女孩的父亲,明明知道那是个火坑,还是跳了。
“那,那后来呢?”露娅忍不住追问。
“后来,父亲是被人从战场上拖回来的。”艾朵莉说,“他在昏迷中一直喊‘撤兵’,‘快撤兵’,喊了好几天。醒来之后,头发白了一半。”
她低下头,盯着杯里的酒。
“然后就是清算。谁该为这场失败负责?谁下令出兵的?谁提供的情报?一个个推来推去,最后全推到了我父亲头上。”
“......为什么?”
“因为是我父亲......他带着军队上了前线,打了败仗。所以,他就是那个‘导致王国输掉战争的人’。”
——啊。
露娅不知道该作何评价。她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甩锅给死人,死人不会反驳。”
邓肯家没死人,但跟死了也差不多。军队折损,声望扫地。那个“打了败仗的邓肯家”成了他们的标签。
她只好又喝了一口酒,让那股温热在喉咙里多停留一会儿。
“那个......你恨吗?”
艾朵莉愣了一下。
“恨谁?”
“恨......恨这场战争,恨那些让你父亲背锅的人,恨......”露娅顿了顿,“恨霜龙?”
艾朵莉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父亲说,霜龙其实也没有要南下,是我们逼得它们不得不出手。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这场战争,说不定从最开始本就不该发生。”
“那如果......如果霜龙真的南下了呢?”
“那父亲他会带兵去拦。”艾朵莉说得毫不犹豫,“他说过,那是他的职责。”
露娅眨了眨眼。
“你父亲......是个好人。”
“嗯。”
艾朵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骄傲,又带着一点苦涩。
“他是个好人。但好人不一定有好下场。”
两人都沉默了。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果酒的瓶子也已空了大半。
“殿下。”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艾朵莉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嘴角带着笑。
“这些话,我憋了好多年了。不敢跟父亲说,怕他更难过。不敢跟别人说,怕被人笑话。今天......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全说出来了。”
露娅看着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那是因为你喝了酒。
但她没说出口。
“本公主......我,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听听而已。”
“那就够了。”艾朵莉说,“够我记一辈子了。”
露娅别过脸,耳尖有点红。
“别,别说什么记一辈子。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也是。”
艾朵莉笑了一下,举起杯子。
“那就——让我们为这场重逢干杯!”
露娅也举起杯子。
“哦——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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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艾朵莉又拉着露娅说了很多。
说北境的春天,漫山遍野的野花;说那条从城堡前流过的小河,夏天可以在里面捉鱼;说冬天雪太大,有时候门都推不开,只能围在壁炉前,听父亲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露娅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偶尔插一句“那可真不错”。
那瓶酒早就喝完了。露娅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其实啊,”艾朵莉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这次来王都,除了参加庆典,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相亲。”
露娅差点被呛到。
“父亲说,我也到了该考虑婚事的年纪了。”艾朵莉掰着手指头数,“这次庆典,很多贵族家的年轻公子都会来。他想让我趁这个机会,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那你......有看上的吗?”
“没有。”艾朵莉答得干脆,“一个个都端着架子,说话拐弯抹角,看人的眼神像是在掂量货物——我才不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他们连剑都握不稳,还想娶公爵家的女儿?做梦。”
露娅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
艾朵莉鼓起腮帮子。
“小时候殿下不也说过,‘我才不要嫁给那些只会念诗的软脚虾’。”
“我......我说过这种话?”
“说过啊。”艾朵莉歪着头,“那时候有个贵族家的小公子来王宫做客,被殿下您使唤来使唤去,最后哭着跑回家了。然后您就跟我说:‘这种人以后怎么保护王国?我才不要嫁给这种软脚虾’。”
露娅张了张嘴。
——那个公主,小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熊孩子啊?
“那殿下有心上人了吗?”
“噗——”
露娅一口红茶差点喷出来。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嘛。”艾朵莉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殿下这么优秀,肯定有很多人追求吧?有没有哪个特别的人?比如说——那位勇者?”
“勇,勇者?罗伦?你在说什么!本公主怎么可能——他,他就是一个——”她语无伦次地比划,“——就是一个侍卫!对,侍卫!仅此而已!没有任何特别的关系!”
艾朵莉没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而,而且,他特别讨人厌!整天板着个脸,说话阴阳怪气,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似的!还,还说我发育不良!真是气死人!”
露娅说完,端起桌上的红茶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
一只手拍上了她的肩膀。
——口也?
露娅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她认识。
那种不轻不重,带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力度,整个王都只有一个人用得出来。
“......罗伦?”
露娅艰难地转过头,罗伦·福德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脸上挂着微笑。
不是那种“见到你很高兴”的微笑。
是那种“你继续说,我听着,等你说完我再跟你算账”的微笑。
“刚刚......刚刚那是在跟朋友聊天!聊天的内容不能当真的!对吧,艾朵莉!”
她转头向艾朵莉求救。
艾朵莉看看罗伦,又看看露娅,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殿下,您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我刚才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艾朵莉你听错了!对,肯定是听错了!”
“需要我复述一遍吗?”
罗伦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不需要!完全不需要!你赶紧闭嘴!”
罗伦面不改色,目光从她涨红的脸上移开,落到坐在对面的艾朵莉身上。
“在下罗伦·福德,公主殿下的近身侍卫。”他自我介绍,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些,“方才失礼了。”
“艾朵莉·冯·邓肯。”艾朵莉提起裙摆,微微欠身,“邓肯公爵家的女儿。”
罗伦眉头动了一下。
——邓肯公爵。
指挥那场北境战争的邓肯公爵。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露娅,后者正端着空杯子假装喝茶,眼神飘忽。
“......久仰。”
罗伦微微点头。
艾朵莉垂下眼,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
“勇者大人才是,久仰大名。听说这次是您救回了公主殿下。”
“分内之事。”
“对了,罗伦。”露娅从杯子后抬起头,“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是来找您的,公主殿下。您离开会场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哦。”
露娅缩了缩脖子。她确实忘了时间。或者说,从爬上那棵树开始,她就把这些事全抛到脑后了。
“那个......殿下,既然如此,时候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艾朵莉站起身,提起裙摆。
“勇者大人,殿下就拜托您了。”
“......嗯。”
罗伦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艾朵莉又看了露娅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殿下。”
“嗯?”
“下次见面,我们还能像今天这样吗?”
露娅愣了一下。
下次见面?她从来没想过“下次”。她只是个冒牌的公主,能撑过一天算一天。下次?下个月?明年?她还在不在这个王宫里都不一定。
但看着那双眼睛,她说不出口。
“......嗯。”露娅点头,“下次见面,我们再一起喝下午茶。”
虽然比起说是喝下午茶,倒不如说是喝酒。
“说好了?”
“说好了。”
艾朵莉用力点头,然后——
她忽然伸手,抱了露娅一下。
——唉?
然后,在露娅反应过来之前,她便快步离去。
露娅站在原地,维持着被拥抱的姿势,愣了好几秒。
“......什么嘛。”
她小声嘟囔,抬手摸了摸自己被蹭到的脸颊。
有点湿。
——那个家伙,不会是哭了吧?
罗伦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块手帕。
“......谢谢。”
她接过去,闷闷地擦了两下,把手帕攥在手里,不知道该不该还回去。
“那个,罗伦。”
“嗯?”
“刚才那些......你究竟听到了多少?”
“其实全都听到了。”
露娅把脸埋进手帕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