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内务大臣赫伯特·温斯洛,参见公主殿下。殿下平安归来,实乃王国之幸。”
面前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进觐见厅,向露娅躬身行礼。
“赫伯特卿不必多礼。这段时间,宫中事务有劳卿了。”
露娅微微颔首问候。
要说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也很想问这个问题。
在和艾朵莉道别后,罗伦对她这样说道:
“接下来,是觐见。”
“......哈?”
“国王希望你能亲自接见几位贵族和大臣,以示王室对他们的重视。”
露娅当时的反应是——
“你......你在开玩笑吧?”
罗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不像。
完全不像。
露娅当时很想说“我能不能不去”,但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答案——当然是不能。
于是——
她就被推到了这间觐见厅里。
露娅坐在主位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扶手上。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公主”:下巴微抬,眼神略带疏离,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
罗伦说这叫“高贵而不可侵犯的表情”。
她倒是觉得,这更像是“便秘但假装没事”的表情。
所幸,这场觐见的压力,倒是没露娅想的那么大。
第一,觐见厅里没有其他人,前来觐见的贵族也是排队一个一个上的。第二,每个人待的时间都不长——进来,行礼,说几句场面话,退下。整个过程快得像流水线作业。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露娅并不是第一次接见臣子。
事实上,在北境,她没少接见那些来朝拜的部族首领。只不过以前是坐在王座上,现在换成了在觐见厅里。
“殿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
“赫伯特卿,父王常对本公主提起你,说你是王国的栋梁。”她语气不咸不淡,“这几日诸事繁杂,卿辛苦了。回去早些歇息吧。”
“殿下厚爱,臣惶恐。”
然后他退了出去。
露娅长舒一口气。
“呼——还好。”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肩膀刚塌下来半寸,罗伦的声音就从侧后方飘了过来。
“坐直。下一个已经在等了。”
露娅只好重新挺直腰板,等着下一个受害者......不,下一个贵族进来。
“近卫军统领,莱昂·哈特曼前来觐见——”
侍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第二位进来的是一位中年男人。
他穿着深蓝色的军装,腰佩长剑,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丈量过距离。嘴角虽有一道可怖的伤疤,但五官本身并不凶恶,反而因为那双眼睛而显得......怎么说呢,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露娅在北境见过不少战士,她知道这种人最不好惹。
“臣,近卫军统领莱昂·哈特曼,参见公主殿下。”
他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莱昂卿请起。”露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阁下日夜辛劳,本公主代父王谢过阁下。”
“殿下言重了。守护王都是臣的职责。”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恶龙袭击王宫,掳走殿下,臣未能及时阻止,罪责难逃。”
露娅眨了眨眼。
——这算是......在请罪?
她下意识想回答“这不怪你”,但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因为她觉得——安茹公主大抵是不会说这种话的。她只会说......
“......确实。”
露娅硬着头皮挤出两个字。
莱昂的表情倒没什么变化。
“殿下教训的是。臣已下令加强王宫周边的巡逻,增派瞭望塔值守人手,并检视了城防弩炮的备战状态。若再有空中威胁,必不使其靠近王宫半步。”
露娅心里“咯噔”了一下。
——城防弩炮?备战状态?
“嗯......很好。”她轻轻点头,“阁下......思虑周全,本公主很放心。”
哈特曼微微颔首,然后退了出去。
露娅目送他离开,等门关上,立刻转头看向罗伦。
“他说的那个城防弩炮......是什么东西?”
“大型守城器械。”罗伦面无表情,“专门用来对付大型目标的。比如——龙。”
露娅的龙角隐隐发痒。
“......能射穿龙鳞吗?”
“近距离的话,可以。”
露娅沉默了。
“不过你放心,”罗伦补了一句,“以你现在的身份,他们不会朝你射箭。”
“那万一哪天暴露了呢?”
“那就跑。”
“......说得倒是轻巧。”
罗伦没有接话,因为侍从的声音又响了——
“格雷·埃德蒙男爵前来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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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应付完最后一位前来觐见的贵族后,露娅总算松了口气,瘫坐在座椅上。
“没想到居然会这么麻烦......”
“我也没想到居然会有那么多人。”
罗伦回答道。
按理说,只不过是次例行公事的觐见。但今天来的人,显然超出了这种范畴。
如果只是为了确认公主的情况,那致辞的目的就是这个,又何必专程前来觐见?想在公主面前留个好印象?可安茹·埃尔芬,除了国王的宠爱和那张脸,也实在没什么值得巴结的地方。
——莫非是怀疑这其中另有隐情,想旁敲侧击搞清楚“王室是否和霜龙存在某种交易”?
罗伦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话说回来,那位邓肯公爵家的小姐......对你没有任何怀疑?”
他询问道。
“没......大概没有吧......我觉得。”
“你觉得?”
“就是......”露娅努力回忆,“她好像很高兴见到我。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我都没敢接话。她就自己说,说完还笑。笑得挺开心的。”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虽然我只跟她待了那么一小会儿,但我觉得她是个好人。”
“嗯。其他的呢?就聊了这些?”
“额......还有。她还和我聊了她离开王都之后的事,说邓肯家在北境的日子,说她父亲——额,就,那场战争。”
罗伦挑了挑眉。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那场战争的起因,居然是因为那种谣言。”露娅嘀咕道,“说什么‘霜龙要南下了’,‘霜龙要进攻王国了’——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干。那会北境各族吵得不可开交,哪有空打你们。”
她忍不住撇了撇嘴。
克利那段时间每天回来都板着脸,向母亲禀报。什么雪狼族和雪狐族又为了地盘打起来了啊,霜蜂族来告状说蜜源地被霸占之类啊——那才是北境真正的“战争”。
“......所以那场战争,是有人在煽动?”罗伦问。
“嗯。听起来好像是这回事。”露娅点点头,“不过,只是因为听了不靠谱的小道消息,就嚷嚷着要打仗,是不是太蠢了点?”
“这话......倒也不能这么说。”
“嗯?什么意思?”
“最主要还是因为......”罗伦斟酌着措辞,“恐惧。”
“恐惧?”
“对。”他点头,“人类对不了解的东西,总是先恐惧。恐惧久了,就会变成敌意。敌意积累到一定程度,就需要一个出口——战争,是最简单的那个。”
“而且,你们太强了,强到足以让王国寝食难安。你们不进攻,不代表你们不会进攻。这种剑悬头顶的感觉,比战争本身更折磨人。”
“哦......”
露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唔。对了,所以你们跑去讨伐我妈......也是出于这种原因?”
她抬起头,看向罗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