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黑色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这只是原因之一。”罗伦说,“但真正让我们踏上北境的,是一个更具体的理由。”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段不太愉快的往事。
“那是一封信。”罗伦说,“一封来自冰霜女王本人的信。”
露娅愣住了。
“我妈?写的信?”
“对。”罗伦点头,“那封信被钉在王宫大门,署名北境之主——莉涅·伊塔拉。”
“信上......写了什么?”
罗伦沉默了片刻。
“‘致埃尔芬君主:与其终日惶恐猜忌,吾在此予汝机会——汝尽可派遣精锐之士,前来北境讨伐吾。若胜,霜龙退回极北,永不复归。若败,则请闭门自守,莫再来扰。’——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哈?”
这是露娅此刻能发出的最复杂的音节。
——这件事,自己可从没听说过。
搞不好,就连克利都不知道这件事。
她一直以为,两年前那场讨伐,是人类王国觊觎北境,贪得无厌的又一次试探。克利是这么说的,那些部族首领也是这么说的,连她自己都这么信了。可现在罗伦告诉她——是你妈先递的刀。
“不是......她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
“我们当时也想不通。”罗伦说,“有人认为这是宣战的前奏,有人觉得她在试探王国的实力,还有人说她只是闲得无聊想找点乐子——你知道,贵族们讨论起来,什么离谱的猜测都有。”
“那......那你们就真的去了?”
罗伦闷闷地点了点头。
“讨论来讨论去,最后国王拍板——就按那封信的内容,组建一支讨伐队,前去北境探探虚实。”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时候我刚封勇者,年轻气盛,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接到命令时,甚至还有点兴奋。”
“一路上,别说埋伏,就连巡逻的部队都没有遇到,如入无人之境。我们都不知道,这究竟是女王事先吩咐过的,还是运气真的好到透顶。遇到的最大阻碍,就只有寒风与冰雪。”
露娅沉默了。
这下她知道为什么这群人能闯入宫殿了。
“殿下,其实陛下她......有时候比您还要让人头疼”——克利曾这么说过。
当时她还以为这是在安慰自己,或者夸大其词。
现在她信了。
——绝对是老妈她故意的。
也难怪克利当时总是唉声叹气。
——老妈就不怕人类耍诈吗?
对自己的力量,有绝对的自信——该说是“王者的余韵”吗......
露娅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我妈......她......她该不会真的是闲得无聊吧?”
罗伦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终于意识到自己遗传了谁”。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露娅抗议,“我又不是她生的——呃,好吧,我确实是她生的。但我不像她!一点都不像!”
“嗯,不像。”罗伦点头,“你比她弱太多了,各种意义上。”
“......你闭嘴。”
露娅气鼓鼓地别过脸,但过了几秒又转回来。
“那......那你恨我妈吗?”
罗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落在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知道。”
“不知道?”
罗伦点了点头。
“刚逃回来那阵子,我确实恨过。恨她太强,恨她让我像个笑话,恨她随手就毁了我作为勇者的骄傲。恨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我到底是恨她,还是恨那个无能的自己。”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说到底,真正做出决定的,是我们自己。想讨伐的是我们,踏上北境的是我们,最终狼狈逃回来的——也是我们。你母亲她,只是给了我们一个选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而且,如果没有那次惨败,我可能到现在都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然后在某天,抱着这种‘自己天下无敌’的心态,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哦......那就是你现在不恨了?”
“......也不是完全不恨。”罗伦顿了顿,“只是不再那么咬牙切齿了。”
“你还挺记仇的。”
“彼此彼此。”
露娅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也挺记仇的——刚才还和艾朵莉说罗伦说过自己“发育不良”。
她哼了一声,决定暂时不跟他计较。
“不过,比起‘冰霜女王闲得无聊’这种说法,我更愿意相信她是想以这种方式将人与龙的矛盾引爆,让王国知难而退。这样,霜龙族也就不必耗费精力应付没完没了的骚扰和没由来的敌意,避免最后演变成真正的战争。”
露娅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罗伦。
“......你倒是挺会脑补找理由的。”
“不是找理由。”罗伦摇了摇头,“只是在北境走了一趟之后,我想明白了一些事。你母亲她如果真的想消灭王国,根本不需要用这种低效的手段。”
露娅仔细想了想。
“......倒也是。”
她现在忽然能理解克利的想法了。虽然嘴上说着“真是让人头疼”,但却依然愿意选择相信——大概就是因为这种“你搞不懂她在想什么,但事后回想起来,又觉得好像确实她是对的”。
搞不好克利当时那么快就能说服自己“公主殿下她深思熟虑,在谋划一场大计划”,也是出于这种原因。
露娅忍不住叹了口气。
“所以......”她小声说,“你们这群人千里迢迢跑到北境,挨了我妈一顿揍,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她其实不想打我们’?”
“差不多。但这话不能说出去。说出去,就显得我们像一群自作自受的傻子。”
露娅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
“噗。”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罗伦沉默地看着她。
“笑够了吗?”
“还没有——哈哈哈哈——”
露娅笑到最后,整个人像一只抽搐的银毛团子。
“不过,说真的。”
她杵着下巴,侧脸对着罗伦。
“那封信的事......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在克利面前也没说过。要不是你今天告诉我,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很正常。”罗伦说,“这种事,没必要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你大概只会干两件事。”罗伦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觉得你妈好厉害,然后继续心安理得地躺平。第二,觉得你妈好厉害,然后跑去干更蠢的事——比如直接冲到人类王宫,学她在大门上钉信。”
露娅张了张嘴。
“......你是不是在我脑子里装了监视器?”
“不用装。”罗伦看着她,“你就是这种人。”
露娅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
“......哼。”她别过脸,“那你怎么知道没有第三种可能?比如我大受震撼,奋发图强,最后成为比我妈还要厉害一百倍的龙?”
罗伦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那你会吗?”
“我——”
露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盯着鞋尖。
“......好像也不会。”
“嗯。”
“你就不能骗骗我说‘我相信你可以’吗?”
“骗你有用吗?”
“......没用。”
“那不就得了。”
露娅瞪着他,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但三秒后,她自己泄了气,整个人一瘫。
“......算了,跟你生气能气死我自己。”
就在这时——
“艾伦·莱斯顿子爵前来觐见——”
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拖得又长又亮。
露娅和罗伦同时一愣。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