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这位艾伦·莱斯顿,其实是位于西境的莱斯顿子爵领的领主。
这次觐见的原因......说起来其实很简单。
起因源于一场宴会。
那天,他端着酒杯站在角落,目光落在人群中央那个被簇拥着的身影上。
——凯鲁尔边境伯爵。
那个私底下被贵族们戏称为“暴发户”的乡下人,领地位于子爵领北边。此刻,他正被围在中间,笑声朗朗,谈吐自如。
“您在看什么?”
侍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子爵没有回头。
“在看运气。”他说。
“运气?”
侍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即了然。“您是说凯鲁尔伯爵?”
“——边境伯爵。”
子爵咬牙。
“他只是个边境伯爵而已,才不是真正的贵族。”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往前三十年,他只不过是个连头衔都没有的野蛮人罢了。”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扎根西境百年的正统贵族。
在这种地方输给这样的人,光是这样想,就足以令人不快。
“即便如此,”侍从的声音不紧不慢,“您也不得不承认,他现在确实站在您够不着的地方。”
“啧。”
莱斯顿子爵听着的那些笑声,碰杯声——它们来自“本该围着他”的人。
“您看那些人——明明私底下还在背后叫他‘暴发户’,‘乡巴佬’,现在笑得比谁都殷勤。原因嘛——只不过是因为他掌握着帕里帕顿河这条黄金水道而已。”
“那条河不是他的。”
“但码头是他的,税收在他手里。那些真金白银,能让所有人忽略他的出身。”
子爵沉默了。他看着凯鲁尔伯爵被簇拥着走向另一桌,那些平日里对他不冷不热的贵族,此刻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您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侍从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些人里,有一半的领地穷得叮当响。可他们宁可围着那个乡下人献殷勤,也不愿多看您一眼——因为您的领地没有码头,没有商路,没有能让他们分一杯羹的东西。”
子爵握紧酒杯。
“如果您也能掌握帕里帕顿河,”他说,“如果您也能让商船停靠在您的领地上——那些人的嘴脸,就会完全不一样。”
“您想想看。到那时,商船不必再绕远路,而是将直接在您的领地上停靠。从西境运出的木材,矿石,毛皮,不必再经过凯鲁尔的码头,不必再被他抽走两成利。那些真金白银,会像河水一样,流进您的领地。”
侍从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而且,这还只是开始。有了码头,就会有货栈。有了货栈,就会有集市。有了集市,就会有商人和手艺人聚集。十年之后,您的领地中心就不再是那座老掉牙的城堡,而是一座真正的城镇。子爵领将一跃成为西境最富裕的地方,您的领民也将为自己是您的领民而骄傲。”
“到那时,现在那些围着凯鲁尔献殷勤的家伙,会掉转头来求您——‘子爵大人,能不能在您的码头上给我们的货船腾个位置?’”
子爵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侍从描述的画面——码头,货栈,集市,城镇。
那些画面太美好了,美好得不像真的。
“......说得倒轻巧。”
他睁开眼,声音干涩。
“我的领地在南边,隔着森林。建不了码头,船根本靠不了岸。”
侍从露出笑容,他凑到子爵耳边低声说道:
“既然如此——那把森林清理出来不就好了?”
“......清理出来?”
莱斯顿子爵转过头。
“您想想,”侍从说,“帕里帕顿河南岸的森林,从法理上说,那是无主荒地。王国法律从来没有承认过那片地区属于谁。”
——原来如此。
三十年前,敲定凯鲁尔边疆领的边界时,只划到帕尔帕顿河的北岸。而自己这边的边界,远在百年前就已确定——“北至帕里帕顿河南部森林”。也就是说,在地契上,那片森林就是莱斯顿子爵领的北界。
两份地契,一份说“河的北岸是边疆领的南界”,一份说“南部的森林是子爵领的北界”。
夹在中间的森林,在法理上是灰色地带。
说的极端一点,哪怕只留下岸边的一排树木,那也依然符合文书。
近乎完美的漏洞——可以这么说。就算事后遭到反对,王国也很难去界定对错。
“我怎么就没有想到......”
回到领地后,子爵立即展开行动。
但是却没想到,开垦森林的计划遭遇到森林中以角牛族为首的原住民的激烈反抗。他们频繁袭扰派出的队伍,牢牢地挡在自己和帕里帕顿河之间。
“可恶......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虽然放下身段试图谈判,可对方根本不领情。想要强攻,但自己的亲卫队也不过数百人。而那些原住民熟悉地形,在森林里来去如风。士兵们连对方的影子都摸不着,就倒了一片。
而调动领地上的军队,又需要得到中央的许可。
焦躁的子爵来回踱步,思考着破局之道。
“子爵大人,干脆......放火烧林好了!”
那位侍从如此提议道。
——放火烧林?
“这样一来,只要他们赖以藏身的森林没了,就只能乖乖退让——或者,在开阔地上被围剿。”
“到那时,即便没有得到许可,计划也能顺利推行。”
“......原来如此。”
子爵思索着。
虽然确实能解决眼下的困境,但其中的风险很大。帕里帕顿河南岸的林地绵延数里,火势一旦失控,烧的可不只是森林——波及更远的村庄,乃至北岸的边疆领也不是不可能。
到那时,就不是“拓荒”了,而是“纵火”。
王国对此绝不会坐视不管。一旦插手,事情极有可能脱离控制。
但他也不想就此放弃。
就在子爵举棋不定之际,一个消息传到了他的耳边——
一场盛大的庆典将在王都举办,以庆祝公主平安归来。
莱斯顿子爵暗自窃笑。
——简直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马上着手制定新的计划,目标是那位备受国王宠爱的安茹·埃尔芬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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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会,莱斯顿子爵。”
露娅微微颔首问候。
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说过。
就在前天,从圣艾尔玛教堂那位神父口中。西境的拓荒,角牛族的难民,那个“莱斯顿子爵”——原来就是眼前这个人。
露娅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只是“公主接见臣子”的淡漠,而不是“我知道你干的好事”的审视。
莱斯顿子爵站在觐见厅中央,躬身行礼。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既恭敬又不失体面。
“臣莱斯顿子爵,参见公主殿下。殿下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臣本不该贸然求见,但——”
“但你还是来了。”
露娅打断他,语气不咸不淡。
罗伦站在她侧后方,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从对方进门起就没离开过这个人。
“殿下恕罪。”
子爵低下头,语气诚恳。
“臣此次前来,一是为殿下平安归来道贺,二来——”
他顿了顿,拍了拍手。
身后的女仆捧着一个蒙着绸缎的托盘走上前来。
“——臣有一份礼物,想献给殿下。”
露娅的耳朵动了一下。
——礼物?
她努力维持着那副“高贵而不可侵犯”的表情,但眼角余光已经不受控制地往托盘上飘。
绸缎掀开。
露娅眨了眨眼。
——那是一顶头冠。
银质的底座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周围雕刻着精细的花纹。最神奇的是金属表面那层若隐若现的虹彩——像是油膜,又像是极光,随着角度的变化而流转。
她见过不少好东西。北境的贡品里不乏珍稀的宝石和精美的工艺品,但这样的首饰,还是头一回见。
“这是......?”
露娅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差点把“公主的威严”扔到九霄云外。
罗伦在她身后清了清嗓子。
露娅立刻坐直,重新端出副“本公主什么没见过”的表情。
“嗯......不错。”她点了点头,“这是何物?”
“殿下慧眼。”子爵微微一笑,“这顶头冠所用的金属,名为‘恒银’,是从西境森林特有的‘席尔瓦木’中抽剥而成。这种金属,质地坚韧却又异常轻薄,戴在头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恭敬。
“——据说它能够温养心神,安定魂魄。殿下刚刚经历了那样的劫难,臣想着,或许这份礼物最为合适。”
露娅的龙角隐隐发痒。
——温养心神?安定魂魄?
她这几天确实睡得不太踏实——倒不是失眠,而是因为心虚。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闻着床上那股香味,总觉得那位死掉的公主随时会从窗外飘进来找她算账。
如果这顶头冠真能安神......
“......殿下?”
子爵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露娅清了清嗓子。
“这份礼物......确实很贵重。”她说,“阁下有心了。”
嘴上这么说,但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头冠上瞟。
——好漂亮。
——真的好漂亮。
——要是能戴一下试试就好了。
罗伦在她身后又清了清嗓子。
这次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带着一种“你差不多得了”的暗示。
露娅收回目光,努力让表情恢复正常。
而这一切,都被子爵看在眼里。公主的这副反应,完全在他预料之内。
——越是任性的人,就越是贪心。再怎么说,她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殿下喜欢,臣不胜荣幸。”
他躬身行礼,但并没有退下的意思。
“但殿下,臣还有一事,想向殿下禀报。”
“何事?”
露娅歪了歪头,看向子爵。
——来了来了。
子爵在内心微微吐舌。
他所构想的计划,说起来其实非常简单。
用那座森林里特有的东西,制作成精美的珠宝,以此来抓住公主的心。并在合适的时机向她透露——这些宝物,皆出自西境的那片森林。而那片森林,如今正被一群蛮族占据。只要扫清障碍,更多更精美的珠宝就能源源不断地送进王宫。
对于一位贪心的公主来说,没有比这更诱人的诱饵了。
只要能得到她的首肯,那就能得到王室作为自己的后盾。调动军队,开垦森林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更何况,反正这本来就是开垦所得的副产物,谈不上什么额外的成本。
——完全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子爵嘴角上扬,但很快又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
他开始讲述关于南岸森林的事情,将准备已久的鱼钩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