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居然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露娅感叹道。
“所以,阁下是希望本公主帮你解决这个麻烦?”
子爵一愣。
“臣并非要殿下亲自动手。”他说,“只希望殿下能在陛下面前,为臣美言几句。若能获得王国的支持,臣便有信心将其彻底解决。”
露娅托着下巴,作沉思状。
她偷偷看向罗伦。
罗伦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标准的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什么意思?
——你倒是给个明确的暗示啊!
露娅叹了口气,忽然感觉有些烦躁。
不是因为子爵的请求让她为难,而是她脑子里那两个声音又开始打架了。
一个声音说:就说几句漂亮话,把他打发走。反正你只是个冒牌货,西境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难民也好,拓荒也好,都是人类自己的事。你一条龙,操什么心?
而另一个声音反驳:那个神父说过,西境的难民越来越多。教堂里住不下了,还有人睡在走廊里。如果你什么都不做,那些人会怎么样?而且,你——答应过他们的。
“......啧。”
露娅忍不住咂了咂嘴。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觐见厅里,却格外清晰。
子爵微微一愣,不知道公主这声“啧”是对谁发的。
罗伦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但手指在剑柄上又轻轻敲了一下。
这次,露娅倒是看懂了。
不是“答应”,也不是“不答应”。是“你看着办,但别搞砸”。
......真是说了跟没说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两个声音强行按下去。
——要是母亲在这里,她会怎么做......
那个被称为“冰霜女王”的存在,那个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北境万族臣服的龙,面对这样的小小请求,大概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但她不会直接拒绝。
露娅回忆起小时候见过的场景。那些部族首领来朝拜时,总是带着各种礼物,提出各种请求。母亲从不当场表态,只会说——
“此事容后再议。”
然后,她会派人去那个部族的领地查看情况。确认对方所言属实,再决定是帮还是不帮,帮到什么程度。
露娅的目光重新落在子爵脸上。
“子爵阁下。”
“臣在。”
“你方才所说的那些事——本公主都记下了。”
子爵心头一喜,正要开口,却被露娅抬手打断。
“但是——”
她顿了顿,回忆着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那种“我在听,但我不急着表态”的从容。
“调动军队,绝非儿戏。毕竟,你是当事人,难免有立场。而王国的决策,需要建立在客观事实之上。本公主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
莱斯顿的笑容僵在脸上。
“殿下......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假——”
“本公主没有说你撒谎。但‘属实’与否,不能只由你说了算,也不能只由本公主说了算。”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本公主会派人去西境查看。”露娅说,语气不容置疑,“待查明情况,再议不迟。子爵阁下,你意下如何?”
“这......啊......可是.......”
莱斯顿子爵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
这不在计划内。
“怎么?阁下不愿意吗?”
“不.....不敢。”
看着露出微笑的公主殿下,他顿感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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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那句‘派人去查’,是临时想的?”
罗伦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露娅,表情微妙。
“不然呢?”露娅瞪他一眼,“你又不说话。就光在那敲剑柄,敲敲敲,敲得我脑仁疼。”
“我敲剑柄的意思是‘你看着办’。”
“那我这不是看着办了吗?”
看着理直气壮的露娅,罗伦叹了口气。
“而且.......话又说回来,你不觉得,这和十年前那场北境战争,很像吗?”
露娅坐起身子,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
“当年那些贵族,不也是坐在王宫里,听了几句‘霜龙要南下’的谣言,就嚷嚷着要打仗?”她掰着手指头数,“没人去北境看看是不是真的,没人去问问霜龙到底想干什么。然后就拍板了——出兵。”
就像艾朵莉说的那样——这场战争,说不定从最开始本就不该发生。
罗伦沉默了片刻。
“因为决策者坐在王宫里,离事发地太远。”他说,“远到看不见真实,只能听人汇报。而汇报的人,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利益。你听到的,永远是别人想让你听到的。”
“所以你刚才说‘派人去查’,是对的。”他补充道,“虽然你说的时候可能没想那么多。”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
“真的?”
“真的。”
露娅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脸上没有那种“我在说反话你没听出来吗”的表情,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那当然。”她双手叉腰,“本公主聪明着呢。”
罗伦没有接这个话茬。
“西境的问题,越早搞清楚越好。虽然不知道那位子爵在打什么算盘,但我觉得,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而且,如果想根治难民的问题,那也只能从源头着手。”
最后这句话,一半是源于露娅那天说的话,另一半——则是源于私心。
再怎么说,康纳也是曾经和他同生共死的队友。那个在讨伐小队里一边念叨“光明指引我们”,一边用治愈术把重伤员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牧师,如今窝在那间破教堂里,连自己的口粮都要省着用。
另一方面,也正如露娅说的那样——那些人,都是埃尔芬的子民。
在自己所宣誓效忠的国家发生这样的事,罗伦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视而不见。
他看向露娅。
“那么,你打算派谁去?”
露娅一愣。
“.......啊。”
她确实还没想到这一步。
“最好不是王国内部的人,容易节外生枝。而且得是个生面孔,又能打,又机灵,能信得过,还不容易被怀疑——”
罗伦说到这里,自己先顿住了。
露娅也顿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
“.......露易丝?”
“.......露易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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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
露易丝把脚翘在桌上,连眼皮都没抬。
“为什么?”罗伦问。
“昨天我才帮你们处理完那些破事,今天你就让我去卖命?好歹让我享受几天啊。”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最合适?喵。”
露易丝把脚从桌上放下来,看向罗伦。
“勇者大人,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天生就是干这种活的料。我就不能是个安安静静坐在家里看书,研究药剂,偶尔接个小委托的普通学者吗?”
“你家已经没了。”罗伦面无表情地说。
露易丝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你提醒我了。我家是被谁拆的来着?”
“两条龙。”他面不改色,“其中一条是她的管家,另一条是她本人。但归根结底,根源在你面前这位公主殿下。”
露娅:???你把锅全甩给我?!
罗伦假装没注意到露娅的视线,继续说道:“所以,从因果上说,你无家可归,她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现在她需要你帮忙,你正好可以把这笔账算回来。”
露易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我被你说服了”的笑,是那种“你居然好意思说这种话”的笑。
“.......罗伦,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狠的。”
“这叫逻辑清晰。”
“这叫甩锅。”
“不管叫什么,结论不变——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露易丝沉默了几秒,靠在椅背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她的目光从罗伦脸上移开,落在露娅身上。
那条蠢龙正用一种“拜托了”的眼神看着她,蓝眼睛里居然还有点水光。
“啧.......行了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翻了个白眼。
“我可以去。但是——我有条件。”
“说。”
露易丝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这次不是‘帮忙’,是‘委托’。委托就要有委托的样子——订金,尾款,差旅费,风险补贴,一样不能少。”
罗伦的眉头跳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第二,我不保证能查出什么。西境那边的情况,你们现在两眼一抹黑,我也差不多。我只能说尽力而为。要是查不出东西,订金不退。”
罗伦点头。
“.......合理。”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露娅,“你,欠我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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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易丝出发那天,天气很好。
露娅看着露易丝穿着一身深褐色的旅行装,法杖背在身后,帽檐压得很低。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裙摆下面若隐若现。
“你这身打扮.......”罗伦上下打量,“看起来像个卖假药的。”
“谢谢夸奖。”
露易丝面无表情。
“我就是要让人以为我是卖假药的。越不起眼越好。”
“那你为什么还要戴着那顶插羽毛的帽子?”
“因为好看。”
罗伦闭上嘴。
露易丝翻身上马,那匹深棕色的马打了个响鼻。
“总之,”她调整了一下帽檐,“等我到了那边,会想办法传消息回来。别指望太快,西境远得很,而且我还不确定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多久一次?”罗伦问。
“看情况。快则四五天,慢则.......你们别干等着就行。”
她勒了勒缰绳,那匹深棕色的马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刨了刨蹄子。
露娅站在罗伦身边。
“那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别摆出那副表情。”露易丝翻了个白眼,“又不是生离死别。”
露娅抿了抿嘴唇,忽然伸手从袖口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露易丝低头一看——那是一枚被打孔穿在绳子上的鳞片。
银白色的,约有大小,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边缘不算规整,像是被人用蛮力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
“.......这是什么?”
“鳞片。”露娅别过脸,“我的鳞片。”
露易丝又看了看那枚鳞片,又看了看露娅。
“你从自己身上弄下来的?”
“嗯。”
“疼吗?”
“.......有点。”她老实承认,“但就一下下。”
露易丝用拇指摩挲着鳞片表面——光滑,冰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质感。像石头,又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虽然它已经从活物身上离开了。
她抬起头,露娅的表情有些别扭,像是在努力装作“这没什么大不了”,但耳朵尖却微微泛红。
然后,露易丝笑了。
不是那种“我在嘲笑你”的笑,也不是那种“你居然会做这种事”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的——
“.......蠢龙。”
她把鳞片连同绳子一起塞进怀里。
然后她一抖缰绳,那匹深棕色的马终于迈开蹄子,慢悠悠地朝城门走去。
露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阳光下,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裙摆下一晃一晃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
一切都很好。
好得不像会有坏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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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某处的地下酒馆里,另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可恶!明明只差一步.......”
说话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一道旧伤的痕迹。
“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只要那个蠢货能把森林清除——可偏偏在这种时候......!”
烛火在他抬头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像是被一阵无形的热风吹过。
而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则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
“......法尔尼尔,你变了。”
男人终于开口。
“曾经的那个你,是个只知道咆哮着冲锋,傲慢又自大的家伙。现在......”
“现在什么?现在学会了躲在阴影里算计?”
被称作法尔尼尔的那个男人笑了出来,笑声低沉而短促。
“那时候我年轻,以为力量就是一切。现在我知道了——力量很重要,但光有力量不够。那头母龙教会了我这一点。”
“你还在恨她?”
“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什么陈旧的东西,“......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还活着,我也还活着。而这一次,我绝不会输。”
“十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对面的男人提醒道。
“十年前......”法尔尼尔顿了顿,“那场战争,我本以为能借人类的手,削弱那头母龙的力量。结果呢?人类太弱了,一触即溃,一溃即散。”
“所以这次你换了策略。”
对面的男人说。
“但是我不理解,你究竟想要做什么?那片森林为什么那么重要?”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席尔瓦木......那些愚蠢的半兽人以为自己在守护森林。”法尔尼尔冷笑了一声,“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守了上千年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你是说......那个传说?”
“传说?”
他摇摇头。
“人类把一切无法理解的东西都叫做传说。巨神兵也好,古代文明也好,末日预言也好——全都被塞进‘传说’这个筐里,然后心安理得地忘掉。”
“但忘掉——不代表不存在。”
对面的男人沉默了许久。他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此时此刻,他终于理解对方想做什么了。
“......你简直是疯了。”
但最终,他只是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