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的同意来得比露娅预想的要顺利。几乎没问什么，便点头同意了。
此刻，露娅和罗伦走在回寝宫的路上。
“话说回来，罗伦。”
露娅开口。
“嗯？”
“安茹和国王的关系......是不是不太好？”
罗伦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露娅歪了歪头，像是在组织语言，“你看，国王同意的时候，问都没问几句。就好像......好像他根本不关心我去干什么，哪怕是......去西境那种地方。”
她顿了顿。
“之前也是。有什么话都是让你在中间传递。我来到王宫这么久......他都没有来看望过我。”
罗伦沉默了片刻。
“安茹公主与国王的关系，”他斟酌着用词，“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
露娅歪着头看他。
“什么意思？”
“国王很爱她。这一点毋庸置疑。”罗伦说，“但这种爱......更多的是一种补偿。”
“补偿？”
“安茹公主的母亲——也就是王后——在安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顿了顿，“所以，国王对她百依百顺。她要什么就给什么，从不拒绝。”
“那不挺好的吗？”露娅眨眨眼，“我要是有这样的爹，做梦都能笑醒。”
“是吗？”
罗伦看了她一眼。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从来不会被拒绝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露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起安茹在塔顶时的样子——刁蛮，任性，目中无人。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种说不清的......孤独。
“会变成......”露娅小声说，“一个不知道怎么跟人正常相处的人。”
“对。”
罗伦点头。
“国王对此，当然也有所察觉。所以几个月前，他曾向安茹提议，想让她前往位于大陆中心的教廷国求学。”
露娅愣了愣。
“......教廷国？求学？”
——原来这个世界还有这种东西啊？
罗伦看着露娅那副表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不知道教廷国？”
“我为什么要知道？”她理直气壮，“我是龙，又不是你们人类。你们人类的国家我哪搞得清楚。”
“......你现在的身份是人类公主。”
“......对哦。”
露娅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眼。
“所以——那个教廷国，是什么地方？”
“说是国，但其实就是由教廷直接管辖的城邦。虽然面积不大，但作为诸国之间的调停者，积累了数百年处理复杂事务的经验。很多国家的王室成员，都会在年轻时去那里求学......”他顿了顿，“算了，这些你暂时也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那里有一所很有名的学院。”
“哦——”
露娅拖长了声音。
“那那所学院是不是那种——穿长袍，拿魔杖，分四个学院，晚上还有幽灵出没的地方？”
“我觉得......应该是没有吧。”
“那有没有那种会移动的楼梯？走着走着突然换方向，把人带到完全不同的地方？”
“应该......也没有。”
“那有没有一片禁止入内的森林，里面住着各种神奇生物？”
“这个肯定没有。”
“那有没有那种可以隐形的大斗篷？穿上就谁都看不见？”
罗伦扶额，他已经快搞不清楚这条龙的脑回路了。
“......这个倒是有，但那是地下黑市的违禁品。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问问。”
“真的吗？！”
“假的。”
“切，没意思。那还不如北境呢。北境至少还有会飞的雪蟑螂。”
露娅撇了撇嘴，但很快又凑过来。
“话说回来......那，安茹她拒绝了？”
罗伦点头。
“虽然，国王是希望她能去接触外面的世界，学学怎么和人相处，交几个朋友，顺便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领导者。但在安茹听来，就是——”
他顿了顿。
“——‘父王不想看到你’。”
露娅愣了一下。
“这是同一件事的两种理解。”罗伦继续说，“对国王来说，是‘为你好’。对安茹来说，是‘你碍事了，我要把你送走’。”
露娅沉默了。
“那安茹拒绝了之后呢？国王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都没有。”
“......就这样？”
“就这样。”罗伦点头，“然后安茹就更生气了。”
“为什么啊？”
“因为她觉得国王连坚持一下都不肯——‘你连多劝我几句都懒得劝，果然是不想看到我吧’。之后，就一直对国王避而不见。”
露娅张了张嘴。
“这......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对。”罗伦面无表情，“但这就是她。”
“所以......他今天听到你说‘想去西境巡视’的时候，估计挺高兴的。”
“高兴？”
罗伦点头。
“你想想。一个父亲，女儿好几个月对他避而不见。见面不说话，说话就吵架。唯一能确认她还活着的方式，就是每天问仆人‘公主今天吃了什么’，‘公主今天心情怎么样’。”
他顿了顿。
“然后有一天，女儿突然主动来找他。不是为了吵架，不是为了发脾气，而是认认真真地说——‘父王，我想去西境’。”
“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露娅歪着头想了想。
“......‘这孩子终于肯干正事了’？”
“那是一部分。”罗伦说，“但更重要的——‘她终于愿意跟我说话了’。”
露娅沉默了。
她想起王宫里的那个场景——国王在听完她的请求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表情平淡，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日常政务。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双眼睛似乎......确实有什么不一样。
不是感动，不是欣慰。
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表露太多的......高兴。
像一个怕吓跑小动物的猎人，只能远远地看着，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她忽然想起克利。
那个总是念叨她“没有龙族的样子”的老管家，那个在她失踪后追了几千里路找到她的老龙。
“......好难啊。”她小声说。
“什么好难？”
“当父母。”露娅说，“当父母好难。管多了不行，管少了也不行。管紧了孩子想逃，管松了又怕孩子走歪。”
罗伦沉默了片刻。
“你现在才发现？”
“我之前又不需要当父母。”露娅嘟囔，“我只负责当孩子。”
“现在呢？”
“现在......”露娅想了想，“现在好像得学着自己当大人了。”
“那你学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老实说，“但还是得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