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万里无云,阳光洒在帕里帕顿河的水面上,碎成一片金光。露娅站在船头,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眯着眼看着远处,深吸一口气。
风的味道和北境的冰原不一样。北境的风是冷的,带着冰和雪的气息。这里的风是温的,混着泥土和水草的腥味。
乘坐的这条船不算大,但足够舒适。随行的护卫由爱德华·安利蒙特队长带队,人数不多——罗伦的原话是“与其带一堆帮不上忙的人,不如轻装简行”。露娅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毕竟,如果真出了什么事,那些人也确实帮不上忙。
真正能依靠的,只有罗伦和她自己。
“不习惯?”
罗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露娅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我还从没坐过船。现在......倒是挺新鲜的。”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坐船。准确地说,是她两辈子的第一次——前世的她也没坐过船,毕竟一个天天窝在出租屋里码字的网文写手,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从电脑桌走到冰箱。
“话说回来,”罗伦走到她身边,同样望着远处的河面,“你在北境的时候,没坐过船?”
“北境都是冰原。”她翻了个白眼,“你见过冰原上有船吗?”
“......雪橇?”
“雪橇和船怎么想都八竿子打不着吧。”
露娅哼了一声。
“启航!”
码头的缆绳被解开,帆缓缓升起。船轻轻晃动了一下,开始向河心偏转。两岸的景色开始向后移动。王都的河岸渐渐变小,最终变成一条模糊的线。
“话说,”她偏头看向罗伦,“我们还要在船上待多久?”
“顺流而下的话,两到三天。”罗伦说,“看风向和水流。”
“两到三天......”
露娅喃喃重复了一遍,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这期间要吃什么,睡哪儿,以及最重要的是——怎么上厕所。
但她决定不问这个问题。
有些问题,问了只会让自己尴尬。
“殿下。”
玛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露娅回头,看到女仆端着托盘站在不远处,上面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
“风大,您要不要回舱里休息?”
“不用。”露娅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本公主吹吹风。”
玛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欠身,端着另一杯茶走向罗伦。
罗伦接过茶杯,点头示意。
玛莎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露娅偷偷看了她的背影,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这个女仆,总给她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感觉。
有点吓人。
她又喝了一口茶,决定不去想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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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的另一侧,几个护卫凑在一起,压低声音。
“公主殿下还真是怪人。”
说话的是最年轻的那个,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
“明明没有必要特地跑到那种地方......害我们要多费工夫。”
他打了个哈欠,语气里满是抱怨。
“本来这周到我轮休的,结果现在要在船上晃好几天,还得时刻绷着神经——”
“绷着就绷着呗。”旁边的人接话,“毕竟公主要是出事,那就是大事。不过......可以的话,她乖乖待在王都还比较容易保护。现在跑到那种地方,万一有个闪失......”
“毕竟是那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公主殿下。嘛......说实话其实也不奇怪。”
“......真是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啊。”
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低声笑起来。
“你们几个,不要随便乱说话。”
有人出言制止嘲讽。
几人回过头。开口的,是那位满脸胡渣的老兵。此刻,他靠在船舷上,眼睛半睁半闭。
“我当兵二十年,见过不少贵族。有的只会说漂亮话,有的连漂亮话都说不利索。但那位公主——她不一样。殿下她......绝不像是表面看起来那样,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折腾人的贵族。”
他睁开眼,看向面面相觑的几人。
“总之,殿下她选择这个时候去西境,一定有她的理由——我绝不许你们拿她开玩笑戏弄。”
没有人接话。
但有几个护卫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毕竟,那个晚上,他们都在场。
那位公主站在巨龙面前,寸步不让的身影,至今还刻在记忆里。一个敢用自己做诱饵钓一头龙的少女,会因为只是心血来潮就跑去西境?
笑话。
年轻护卫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行了。”
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他转头一看——周围几个老兵不知什么时候都看了过来。没人说话,没人训斥,但那目光里的意思却很明确:差不多得了。
他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也不行。”
爱德华·安利蒙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队,队长......”
“公主殿下这次出行,是陛下亲笔批准的。”爱德华声音不高,“要是有意见,可以去王宫门口递折子。但在这条船上——闭上嘴,站好岗。”
几人缩了缩脖子,没有人敢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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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安静了一会儿。
但人这种生物,闲下来的时候,脑子就会开始转。脑子一转,话就又来了。
“......话说回来。”
年轻护卫压低声音,朝船头方向努了努嘴。
“公主殿下和勇者大人,从出发开始就一直站在那儿。都站了快一个时辰了吧?”
“你管人家站多久。”
“不是,我就是说——”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你们不觉得......那两位之间,气氛有点微妙吗?”
没有人立刻接话。
但有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朝船头方向瞟了一眼。
公主和勇者并肩站在船头最前端,可两人之间的那个距离......
“......你这么一说,似乎是有点。”
另一个护卫摸了摸下巴。
沉默。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跟你们讲,”年轻护卫来了精神,“我表姐在王宫当差,她说最近勇者大人出入公主寝宫的频率——”
“......咳。”
一声轻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足以让他们同时僵住。
几人缓缓转头。
玛莎端着空托盘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
“......玛,玛莎姑娘。”
“麻烦让一下。”
几人连忙让开一条路。
玛莎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她偏过头,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扫了他们一眼。
然后——
什么都没说。
端着托盘,径直走向船舱。
留下一群护卫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她刚才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感觉有点吓人。”
“你们觉不觉得,玛莎姑娘最近好像......气场变强了?”
“废话,能在公主殿下身边干这么久的女仆,能是普通人吗?”
沉默。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朝船头方向看了一眼。
“你们说......”年轻护卫若有所思,“公主殿下和勇者大人,真的只是‘护卫与被护卫’的关系吗?”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闭上了嘴,默契地分散到各自的岗位上。
只是偶尔——
会有人不经意地朝那个方向看一眼。
风从河面上吹来,把公主和勇者的衣摆吹在一起,又分开。
再吹在一起。
再分开。
甲板上,老兵闭上眼睛,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年轻人啊。
他在心里默默说。
然后翻了个身,继续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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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两岸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森林和山脉。
夕阳把整条河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天空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帕里帕顿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水流也变得湍急。船速慢了下来,掌舵的老船工经验丰富,不紧不慢地调整着角度。
晚膳是在船上用的。
玛莎端来饭菜——简单的面包,煎得金黄的鱼和热汤——安静地放在小桌上,然后退了出去。
不算丰盛,但煎过的鱼配上简单的调料,淋着酱汁,倒也鲜美。
露娅吃得很认真,连鱼刺都嚼碎了咽下去——反正她是龙,几根鱼刺不是问题。罗伦看着她这副吃相,本想提醒她“公主不该这么吃饭”,但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反正也没人看见。
“你在想什么?”
露娅抬头。
“在想......西境的事。”
罗伦收回目光。
“露易丝吗?”
罗伦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罗伦。”
“嗯?”
“你说,她会没事的吧?”
罗伦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说,“但她是我见过最机灵的人。”
“如果她出了事,那就是她遇到的麻烦太大,大到连传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你这是安慰还是吓唬?”
“实话。”
露娅撇了撇嘴,没有反驳。
“总之......露易丝失联这件事本身就说明,那边的水比我们想的深。此次前往,恐怕不会一帆风顺。”
船舱沉默了一会儿。
“说起来,你给她那枚鳞片,有用吗?”
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是罗伦。
“应该有用吧。”露娅想了想,“那可是我的鳞片,蕴含了霜龙的魔力。虽然只能用一次,但关键时刻能保命。”
“一次?”
“对,一次。”她点头,“鳞片里能蕴含的魔力是有限的,用完就没了。”
“那还挺珍贵的。”
“当然珍贵了!”
露娅瞪大眼睛。
“你知不知道从自己身上拔鳞片有多疼?比拔牙还疼!”
“那你还给她?”
露娅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盯着盘子里吃了一半的鱼。
“......因为她是为了我们才去的西境。”她小声嘟囔,“要是我不做点什么的话,总感觉会过意不去。”
罗伦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枚鳞片......你用的是什么部位的?”
露娅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拔的是哪里的鳞片。”罗伦重复了一遍,“龙的鳞片,不同部位的硬度不一样,蕴含的魔力也有差异。你要是拔的是尾巴尖的,那玩意儿除了当装饰品,基本没什么用。”
“......你一个人类,怎么比我还清楚?”
“两年前在那次北境之行后,我查了不少资料——毕竟差点死在那里,总得了解对手。”
露娅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忽然有点心虚。
“......胸口。”
“什么?”
“我说,是胸口的鳞片!”她别过脸,耳尖泛红,“就是......就是心脏附近的那几片。那里的鳞片魔力最浓——你别想歪了!”
罗伦沉默了两秒。
“我没想歪。”
“你脸上明明就写着‘我在想歪’!”
“没有。”
“有!”
“你要是不信,可以问露易丝。”
“她又不在这儿!而且就算她在这儿,你们俩肯定一伙的!”
罗伦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船舱里安静下来。
只有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罗伦。”
“嗯。”
“你说......露易丝她,肯定会没事的吧?”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罗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天花板上晃悠的油灯,沉默了片刻。
“......她一定会的。”
他说。
“她是那种......就算掉进深渊,也会抓住崖壁爬上来的人。”
露娅歪头看他。
“你这是......在夸她?”
“陈述事实。”
“那你什么时候也陈述一下关于我的事实?”
“你想听什么?”
“比如‘公主殿下真是冰雪聪明’之类的。”
“你确定要听?”
“你说啊。”
“聪明没看出来。”罗伦看着她,“冰雪倒是有一点——你站那儿不动的时候,确实挺冷的。”
露娅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你是在说我‘冷’?还是说我‘呆’?”
“你自己理解。”
“罗伦·福德!”
她抓起桌上吃剩的鱼骨头,作势要扔过去。
罗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连躲都没躲。
“......哼。”
露娅把鱼骨头放回盘子里,气鼓鼓地别过脸。
过了几秒,她又转回来。
“那......那等我哪天变得很厉害了,你会夸我吗?”
罗伦看着她。
那双蓝眼睛微微发亮,里面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会。”他说。
“真的?”
“真的。”
“那你到时候要夸什么?”
“到时候再说。”
“切,没诚意。”
露娅哼了一声。
她叉起最后一块鱼肉咽下去,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船舱外,夜风吹过河面,带着远方森林的气息。
船继续向前,驶入夜色深处。
驶向未知的西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