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露娅是被玛莎叫醒的。
“殿下,该起床了。”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银色的长发乱成一团。玛莎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温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露娅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到哪儿了?”
“回殿下,船已经过了帕里帕顿河的大拐弯。”玛莎回答,“老船工说,如果顺利的话,明天下午就能到帕鲁冯边疆领的码头。”
“哦......”
露娅没多问什么。毕竟在昨晚,罗伦就和她说过这次行程的路线。整条河只有帕鲁冯边疆领设有一座码头。要想前往莱斯顿子爵的领地,只能在那里换乘马车。
更何况,这次出行用的理由是“体恤民情,乘船沿帕里帕顿河巡视西境领地”,因此到达码头后,还需要先同帕鲁冯伯爵会晤,才能离开。
她把水杯还给玛莎,揉了揉眼睛。
“罗伦呢?”
“勇者大人天没亮就起来了,此刻应该在甲板上。”
“......他都不用睡觉的吗?”
玛莎没有回答。
洗漱完毕,露娅换上一件简便的深蓝色连衣裙——这是玛莎特意为她准备的“出行装束”,没有复杂的裙撑和拖尾,行动起来方便很多。
对此露娅当然是相当满意。毕竟在王宫里穿了那么多天繁复的礼裙,现在这身轻便的装束,让她感觉自己像卸下了一层铠甲。
“殿下今天心情似乎不错。”
玛莎一边收拾床铺,一边说道。
“还行吧。”露娅想了想,“就是觉得......在船上比在王宫里自在。”
玛莎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露娅决定不去深究。
就在这时——舱门被敲响了。
“殿下。”
是罗伦的声音。
“进来。”
罗伦推门而入,目光在露娅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玛莎看了看罗伦,又看了看露娅,微微欠身。
“......奴婢先行告退。”
她端着空托盘,从罗伦身边走过,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但在经过露娅视线范围的瞬间——
露娅看到了。
——啊,又是这种眼神。
那种“我知道一些事但我不说”的眼神。那种“你们继续,我走了”的眼神。那种让露娅浑身不自在,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的眼神。
露娅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目送玛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转头看向罗伦。
罗伦在对面坐下。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你是在没话找话吗?”
“算是。”
露娅翻了个白眼。
船舱里安静了一会儿。
“......说起来,罗伦。”
“什么?”
“你之前说,你父母很早就不在了。”她说,“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罗伦沉默了片刻。
“到处流浪。今天在这个村子,明天在那个镇子。帮人干点零活换口吃的,有时候也偷。”
“......偷?”
“活不下去的时候,不偷就得饿死。”他语气平淡,“后来,我遇上了一位老人。他教会我怎么用剑,怎么去战斗。然后告诉我‘你其实很有天赋哦。去王都吧。你一定能在那里闯出一番大事业,前途无量’。”
“然后你就去了?”
“嗯。”
“然后就当了勇者?”
“嗯。”
“然后就......被派来给公主当保姆?”
罗伦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这个总结,倒是精辟。”
露娅轻轻“哼”了一声,又把目光移回面前的空碗。
“那你后悔吗?”
“什么?”
“后悔来王都。后悔当这个勇者。后悔......”她顿了顿,“......后悔被我拖下水。”
罗伦没有立刻回答。
河风吹过,船身轻轻晃动。
“不后悔。”他说。
露娅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如果没遇到你......”罗伦顿了顿,“我现在大概已经在边境的某个村子里种土豆了。”
“种土豆也没什么不好啊。”露娅小声嘀咕,“至少不会掉脑袋。”
罗伦挑眉。
“掉脑袋的事——但现在不也还没掉吗?”
“那是因为运气好。”露娅嘟囔,“万一哪天运气用完了呢?”
“那就等用完了再说。”
露娅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翻了个白眼。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让人很想揍你。”
“很多人这么说过。”
“哼。”
露娅别过脸。
/*/*/*/*/*/*/*/*/*/*/*/*/*/*
船行至午后,河面比昨天宽了许多。两岸的森林越来越密,树冠连成一片绿色的海洋。偶尔有鸟从林间飞起,在空中盘旋几圈,又落回去。
“那边就是西境森林?”
露娅趴在栏杆上,用下巴朝岸边努了努。
“一部分。”罗伦说,“左岸这片森林从帕里帕顿河一直延伸到莱斯顿子爵领的南边,绵延数十里。至于右边,就是凯鲁尔边疆领的地界。”
“好大。”
“嗯。”
沉默了一会儿。
“罗伦,你说这片森林里有什么?”
“树木,动物,角牛族之类的半兽人。”他顿了顿,“还有一些古老的传说。”
“传说?”
露娅歪头看他。
“我小时候听过吟游诗人唱过。”罗伦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林线上,“说这片森林下沉睡着一位古神,是生命女神席尔瓦亲手封印的。如果有人惊扰了它的沉睡,整个世界都会陷入灾难。”
“......这不就是哄小孩睡觉的鬼故事吗?”
“也许吧。”罗伦没有反驳,“但每个传说都有它的源头。”
“哦。”
露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在北境也流传着类似的传说来着。”
罗伦看了她一眼。
露娅把下巴搁在栏杆上。
“但都是些哄小孩的故事——什么冰原地下封印着远古的魔神啦,雪山深处住着吃龙的雪怪啦。克利说那都是老一辈编出来吓唬幼龙的,让我别当真。”
“那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她想了想,“这个世界上既然有龙,有勇者,有会魔法的猫娘,那有个什么古神埋在地下,好像也不奇怪?”
罗伦沉默了一瞬。
“......你这个逻辑,倒是让我没法反驳。”
“对吧?”
露娅转过头,嘴角带着一丝得意。
“殿下,勇者大人。”
爱德华·安利蒙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看到他站在不远处。
“什么事?”罗伦问。
爱德华走上前,压低声音。
“掌舵的老船工说,前方那一带水流湍急,情况复杂。夜间行船不安全,最好等天亮再走。”
罗伦思考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听他的建议。等天黑后找个合适的地方停船,第二天再走。”
“是。”
爱德华转身要走,却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他回过头,眉头拧得更紧,“刚才经过关卡的时候,我从守关的士兵那里打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帕里帕顿河最近几乎停运了。”爱德华说,“商船,游船,都不走了。”
露娅愣了一下,从栏杆上直起身。
“为什么?”
“据说是出了些怪事。河的水位忽涨忽跌,有时水面甚至莫名沸腾翻涌,船开进去就沉了。”
露娅转头看向罗伦。
罗伦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们没说别的?”
“没有。”
爱德华摇头。
“守关的士兵也是道听途说。具体情况,他们也不太清楚。”
“沸腾?”露娅嘀咕,“这河又不是锅,怎么会沸腾?”
“所以才是怪事。”爱德华顿了顿,“殿下,臣建议加强警戒。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谨慎一些总没有坏处。”
露娅愣了愣,随即微微点头。
“爱德华队长,就由你安排吧。”
“是。”
爱德华行礼,随后转身离去。
露娅叹了口气。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盯着河面发呆。
“你在想什么?”
罗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在想这条河。”露娅没有抬头,“你说,好端端的河,怎么会沸腾呢?”
“可能是地底的热泉涌上来了。”
“热泉?”
露娅瞥了一眼罗伦。
“你是说,河底下有火山?”
“只是猜测。”罗伦说,“西境这一带,历史上确实有过地动。地下裂隙如果裂开,热气上涌,河水沸腾也不是不可能。”
露娅又叹了口气。
“罗伦。”
“嗯。”
“你说......会不会和森林里的那个传说有关?”
“什么传说?”
“就是那个‘古神沉睡’的传说啊。”她说,“你刚讲的,忘了?”
“没忘。”罗伦说,“但我不觉得这和古神有什么关系。”
“万一那些河水是被古神打喷嚏喷出来的火星烧热的呢?”
罗伦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露娅假装没看见。
“开玩笑的。”她嘟囔,“我就是觉得......要是露易丝在就好了。”
罗伦偏头看她。
“她懂得多。什么热泉啊,地动啊,魔力波动啊,她一眼就能看出来。”露娅顿了顿,“不像我们两个,一个只会砍人,一个只会吃薯片。”
“......你这是在自嘲还是在损我?”
“都有吧。”
罗伦沉默了一瞬。
“她确实懂得多。”他说,“但她也经常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怎么说?”
“以前有一次,她非说我那把剑上附着诅咒。”罗伦面无表情,“结果查了半天,是剑鞘里卡了一块骨头。”
露娅愣了一下。
“骨头?什么骨头?”
“鸡骨头。”
露娅“噗”地笑出声。
“哈哈哈哈——难怪她老是蛐蛐你——你居然把鸡骨头塞进剑鞘里?什么毛病?”
“那天晚上在野外烤鸡,顺手塞的。”他语气平淡,“后来忘了。”
“忘了?你是勇者啊!勇者的剑鞘里塞着鸡骨头?这要是传出去,你的崇拜者怕是要哭晕在厕所里。”
“所以你别传出去。”
露娅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
“罗伦。”
“嗯。”
“你偶尔也会做这种蠢事啊。”
“我也是人。”
“我还以为你不是呢。”
罗伦没有接话。
露娅叹了口气。
船身轻轻晃着,河水一下一下拍在船侧,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她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闭上。
“别在这儿睡。”罗伦说,“会着凉。”
“......我是龙。”
“龙也会着凉。”
“才不会......北境那么冷我都没着凉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罗伦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他脱下外套,搭在她肩上。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
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光。两岸的森林静静立着,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罗伦摇了摇头,将这股不安压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