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船在一处平坦的河边临时停靠。
或许是受够了这段时间随波逐流,船上的大多数人都决定今天在岸上驻扎休息——当然,露娅除外。
毕竟再怎么说,她如今也是“埃尔芬王国的公主殿下”。虽然她本人对睡帐篷其实没什么意见,但玛莎那关就过不去。
“殿下身份尊贵,岂能与下人同宿野地。”——她当时是这样说的。
露娅张了张嘴,想说“其实我不介意”,但看着玛莎那副表情,还是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毕竟玛莎说的也对——以安茹·埃尔芬的性子,和他人一起露营这种事是断然不会做的。
于是此刻,整条船上就只剩她,玛莎,以及几个值守的护卫。罗伦倒是跟着爱德华队长上岸了,说是要亲自确认营地周围的情况。
“殿下,请用膳。”
玛莎端来简单的晚餐,依然是那老三样——煎鱼,面包和热汤。
露娅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碗。
“殿下身体不适?”玛莎问。
“没有。”露娅摇头,“就是......感觉还不太饿。”
玛莎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默默收拾了餐具退到一旁。
露娅起身走到船尾,一个人靠着栏杆眺望远处。
夕阳把整条河染成了金红色,天空从橘黄渐变成深紫。
“又在发呆?”
罗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
“你管我。”露娅没有转头,“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你这个人为什么这么讨人厌。”
罗伦沉默了一秒。
“那思考出结果了吗?”
“没有。可能是因为你太欠揍了,欠揍到我的脑子都懒得分析。”
“......合理的结论。”
露娅哼了一声,但她注意到罗伦的右手一直在揣摩剑柄。
“你很紧张。”她说。
“没有。”
“你骗人。”
露娅偏头看他。
“你之前和我说过,你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转移注意力。”
罗伦一愣。
“......你倒是记得清楚。”
“因为你是讨厌鬼,所以要多观察,多记,好找出你的弱点。”
“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你这个人连弱点都没有,无聊死了。”
罗伦没有接话。
但他的右手,从剑柄上移开了。
露娅假装没注意到。
她只是继续看着远处的河面,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森林的缝隙。
“罗伦。”
“嗯?”
“你说,要是有一天我们都不用再演戏了,你会去干什么?”
罗伦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说,“大概......会找个地方种地吧。”
“又种地?”
露娅忍不住笑。
“你就这么喜欢种地?”
“不是喜欢。”他说,“是......不用想那么多。”
露娅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
不用想着保护谁,不用想着隐瞒谁,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怕穿帮——只是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简单,但安心。
“......那到时候,我就每天晚上偷偷跑到你的地里,把你种的菜全部冻死。”
露娅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忍不住上扬,像是已经想象到了自己得逞后的画面。
罗伦转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你种菜肯定不好吃。”露娅理直气壮,“与其让你种出来祸害别人,不如我提前帮你止损。”
“你没吃过,怎么知道不好吃?”
“直觉。”
“你的直觉从来没准过。”
“这次一定准。”
罗伦沉默了一瞬。
“而且你放心,我不会全冻死的。我会留几棵,让你以为还有希望,然后第二天再来。”
露娅继续说。
“......那你还挺贴心。”
“那当然。本公主做事,一向讲究可持续发展。”
罗伦沉默了一秒。
“你这叫可持续缺德。”
“那也是可持续的一种。”
“那你冻死我的菜之后呢?”
“之后?”露娅歪头想了想,“之后我就跑啊。你总不能为了几棵菜追杀我吧?”
“那可不一定。”
“......你认真的?”
“你猜。”
露娅盯着他看了两秒,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没找到。
“......你这个人真的好可怕。”
她嘟囔道,把脸别过去。
“罗伦。”
“嗯。”
“你说,要是我们到了子爵领,发现露易丝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单纯忘了传消息——会怎么样?”
“不可能。”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就不能配合我幻想一下?”
罗伦沉默。
“那我会把她狠狠揍一顿,然后再替她包扎好,带回来。”
“......好暴力。”
“谁叫她让我们这么担心。”
露娅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确实充分。
“那到时候你揍她,我负责按住她。”
“万一打不过她怎么办?”
“那我就咬她的尾巴,你趁机扑上去。”
罗伦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扑克脸。
两人就这样站在船尾,看着远处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天光被深蓝吞没。
“罗伦。”
罗伦扭头看向露娅。
这次他没有“嗯”,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露娅。
“你很紧张。”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露娅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上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看出来了?”
“你紧张的时候,就会不停地找话题,嘴停不住。”罗伦说,“每次都是这样。”
露娅愣了楞。
她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有这个毛病。
“......你倒是观察的挺仔细。”
“因为你是讨厌鬼,所以要多观察,好找出你的弱点。”
他把原话奉还。
露娅瞪着罗伦,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但三秒后,她自己泄了气。
“......算了,不跟你吵。”
她转回头。
盯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
波光粼粼,把她的脸割成一片一片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不想说话了。
明明刚才还在和罗伦拌嘴,明明还在幻想以后怎么祸害他的菜地,明明还在拿露易丝开玩笑——但被他点破之后,露娅忽然觉得,那些话都说不出口了。
“......你刚才说,我紧张的时候会不停地找话题。”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那我现在不说话了,是不是说明我不紧张了?”
“不是。”罗伦说,“说明你在想事情。”
露娅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从今天下午开始,就总感觉不太对劲。”
“什么不太对劲?”
“魔力。”
“什么?”
罗伦一愣。
露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面前的河面。那纤细的手指微微颤动,像是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感觉得到吗?”她问。
罗伦沉默了一瞬,也抬起手,试着去感知。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风,没有温度变化,空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他老实回答。
“因为你是人类。”露娅放下手,“但我是龙。我能感觉到魔力,就像你能感觉到风吹在脸上一样。”
她转过身,面朝罗伦。
“从今天下午开始,空气中的魔力就一直在变化。”她说,“一开始很微弱,我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后来越来越明显——魔力在紊乱。”
罗伦的眉头皱了起来。
“紊乱?什么意思?”
“正常的魔力,应该是平静的,流动的,像河水一样。”她说,“它们有自己的脉络,像血液那样在血管里流淌。”
露娅再次抬起手,五指在空中轻轻一抓。
“但这里的魔力,不是这样——它们在流失。”
“......流失?”
露娅点头。她放下手,攥紧了拳头。
“对。不是‘流动’,是‘流失’。空气里的魔力在翻涌,在变的稀薄。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漏洞,把魔力从这片土地上一点一点地吸走。”
她抬起头,望向河对岸的森林。
“而且,所有的魔力都在往那个方向涌。像退潮的海水,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深海。”
罗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片森林安静得不像话,连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可听露娅这么一说,那股安静忽然有了一种贪婪的意味——像是一只张开的嘴,正无声地吞咽着周围的一切。
“你是说,”他斟酌着用词,“那片森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吸收魔力?”
“不是吸收。”露娅纠正道,“这种程度,倒不如说是掠夺——掠夺是主动的,像心脏泵血。它有目的,有方向,有节奏。”
“你能感觉到它的节奏?”
露娅点了点头。
“下午那会儿,我就一直在试着去感知——砰......砰......砰......”
她用手指在自己的手腕上敲了三下,每一下间隔都差不多。
“......简直就像心跳一样。每一下,都会把周围的魔力拽过去一截。”
罗伦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露娅的手指在她自己的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敲,那节奏沉而稳,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爱德华说过的话——“帕里帕顿河的水位忽涨忽跌,有时河面甚至莫名沸腾翻涌”。
当时他只当是地底热泉或河床变动,现在听露娅这么一说,那些“异常”忽然有了另一种解释。
“你觉得,”他斟酌着措辞,“这会不会和帕里帕顿河的异常有关?”
露娅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坦诚,“我又不是研究这方面的专家。我能感觉到魔力在流失,能感觉到那个‘心跳’,但你问我它和河水有什么关系——”
她摊开手。
“我只能说,‘可能有关’。但你真要我说出个一二三来,我说不出来。”
罗伦沉默了一瞬。
“你不是龙吗?龙不是对魔力很敏感吗?”
“敏感和懂是两回事。”露娅翻了个白眼,“我能感觉到风在吹,但我不知道风是从哪来的,为什么会来,明天会不会变大——那是气象学家的事。”
她顿了顿。
“同样的,我能感觉到魔力不对劲,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不对劲,源头在哪里,该怎么解决。那是——”
她的话停住了。
罗伦看着她。
露娅的嘴张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目光从罗伦脸上移开,落在河面上,又飘向远处的森林,最后回到自己的脚尖。
“......那是露易丝的事。”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罗伦愣了一下。
然后他懂了。
露娅之前说“如果露易丝在就好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随口一说的感慨——就像饿了说“如果有吃的就好了”,累了说“如果能躺下就好了”。
但现在,他明白了。
那句话不是感慨。
是求救。
“你......”
他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露娅没有看他。
“露易丝懂这些。”她说,声音闷闷的,“她是法师,研究魔力,研究法术,研究这片大地上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果她在这里,她一定能告诉我——那个‘心跳’是什么,魔力为什么在流失,帕里帕顿河的异常和这些有没有关系。”
“......但她不在。”
“而我......我只能感觉到——不对劲,很不对劲,越来越不对劲。但你要我说哪里不对劲,为什么不对劲——”
“我说不出来。”
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力感。
“我甚至也不知道,这会不会和那个子爵有关。这一切都太巧了。”
“每一件事单独看,好像都能解释。子爵想要开垦森林?正常。露易丝调查遇到麻烦?也正常。森林有古老传说?再正常不过。魔力异常?或许只不过是自然现象。但把它们放在一起......”
露娅顿了顿。
“放在一起,就觉得有一根线在串着它们。从头到尾,从王都到西境,从我们到子爵到露易丝到那个‘心跳’——全都被串在同一根线上。”
“你觉得呢?”
她抬起头,看向罗伦。
罗伦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太巧了。”
巧到不像巧合。
每一块拼图都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像是有人早在他们出发之前,就已经把棋盘摆好了。
他叹了口气。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正常,但放在一起就不正常了。不正常到让我觉得——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走进了别人的圈套。”
露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她也这么觉得。
“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继续往前走。”罗伦继续说,“只有到了子爵领,才能搞清楚这些事——现在,我们站在这里,想破脑袋也没用。”
露娅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河面,带着秋天的凉意。露娅打了个哈欠。
“去睡吧。”罗伦说,“明天还要赶路。”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露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身朝船舱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罗伦。”
“嗯。”
“今晚......会没事吗?”
她问。
罗伦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又摸上了剑柄,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如此。”
最终,他只是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