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帕里帕顿河在黑暗中流淌,水声比白天更清晰,一下一下拍打着船身。露娅躺在船舱里,盯着头顶的木板,怎么也睡不着。
她从躺下就开始数羊,数到七百多只的时候,羊群已经在她脑海里堆成了一座毛茸茸的山,可她还是没有睡意。
“......啧。”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玛莎大概白天把它拿到甲板上晾过。那味道让她想起北境宫殿里的被褥,想起克利每次在她起床后都会把窗户打开通风,然后念叨“殿下,您不能总是闷在房间里”。
“......烦死了。”
她嘟囔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说克利,还是在说自己。
露娅又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她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银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
然后——露娅伸手摸向枕头底下。
那里放着一本她从王宫带出来的书。不是那本厚得像砖头的《贵族谱系》,而是一本更薄的,更不正经的东西——《埃尔芬美食风物志》。临走前她顺手牵羊的,想着路上无聊可以翻翻。
此刻她翻开书,借着龙族优秀的视力,看起里面关于西境特产的介绍。
“......帕里帕顿河银鱼,肉质细嫩,最适合炭火慢烤。撒上少许盐和香草,外焦里嫩,入口即化......啧,写得我都饿了。”
她咽了咽口水,继续往下翻。
“凯鲁尔黑麦面包,因其独特的烘烤工艺,外壳坚硬但内里柔软,带着些许坚果香气。当地的传统是蘸着肉汤吃用......”
“森林野莓酱,用西境独有的大果莓熬制,酸甜适口。以其为馅料烤制的野莓小饼是当地人最爱的早餐。”
露娅盯着那行字,感觉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美食书写得跟小说似的......不对,小说都没这么会写。”
她揉了揉肚子。
又翻过一页。
“莱斯顿兔肉煲——以新鲜兔肉,胡萝卜,土豆和豌豆为主要原料,出锅时撒上面包碎。当地人喜欢在冬日里煮上一锅,一家人围坐在壁炉前享用。”
露娅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
“闭嘴!”她小声对肚子说,“现在吃不到!”
肚子不理她,又叫了一声。
露娅气鼓鼓地翻到下一页。
这次是一整页的插图——一只香喷喷的烤鸡,旁边配着焦糖色的烤蔬菜,底下是手写的字体:“西境烤全鸡,是当地宴席上的压轴菜。鸡腹中塞满香料和蒸米,外皮刷上蜂蜜水,烤至金黄酥脆,切开时肉汁四溢。”
露娅果断把书合上。
“......不行了,再看下去今晚真要失眠了。”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放空。
可脑子就是不听话。
烤鸡的香味——不,是想象中的香味——随着肚子的咕噜声在脑海里转来转去。
好不容易将这股味道赶走,安抚了肚子,又想到露易丝——她现在到底在哪儿?那枚鳞片她带在身上了吗?
她又想到克利——他现在在干什么?他会怎么和那些部族首领隐瞒自己不在北境?
然后,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怎么是他?”
露娅嘟囔了一声,把罗伦赶了出去。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可那句“晚安,露娅”又从记忆里钻了出来,怎么赶都赶不走。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露娅在被子里蹬了两下腿,然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床上。
算了。
不想了。
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轰————!!!”
巨响从船身上方传来,整个船舱猛地一沉。露娅整个人从床上飞了起来,脑袋撞上了上方的横梁。
“哇啊——!”
她捂着头顶的龙角——那个部位比普通头皮更敏感,撞上去的疼痛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眼泪差点掉下来。
“搞什么名堂......”
露娅的话还没说完——
第二声爆炸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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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爱德华·安利蒙特正在值夜。
他靠在船尾的栏杆上,眼睛半闭半睁。多年的习惯让他即使在休息时也保持着警觉——所以他比其他人更早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
是一声低沉的,从远处传来的嘶吼。
他睁开眼,手按上剑柄。
“队长?”
旁边年轻的值守卫兵也听到了动静,正四处张望。爱德华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清什么,但他的直觉在尖叫。
然后——他看到了。
不,不是“看到”,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空中逼近。
那东西的速度极快,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流,搅动了整条河的空气。爱德华的瞳孔骤缩,他来不及思考,大喊:
“敌袭——!!”
下一秒,一道巨大的黑影俯冲而下。
火焰。
不是普通的火焰。是那种白炽色的,足以让钢铁瞬间熔化的火焰。它从黑影的口中喷出,直直地朝船体射来。
爱德华猛地扑倒旁边的士兵,两人一起滚到甲板上。热浪从头顶掠过,他感到头发在发焦,皮肤在发烫。
“轰——!!”
火焰击中船侧的水面,激起漫天蒸汽。整条船剧烈摇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扇了一巴掌。
爱德华死死抓住栏杆,指甲嵌进木头里,才没被甩出去。旁边的年轻士兵就没这么幸运了——整个人摔出甲板,爱德华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才把人拽了回来。
“谢,谢谢队长......”
“别废话,站起来!”
两人踉跄着起身。
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爱德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不,不是汗,是水。河水被蒸发成蒸汽,附着在皮肤上,又热又黏。
“那,那到底是什么......”
年轻士兵的声音在发抖。
爱德华没有回答。他抬起头,顺着那股灼热气流的源头望去。
夜空中,有东西在盘旋。
那不是鸟,也不是蝙蝠。它太大了,大得不像任何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生物。赤红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光,双翼展开,遮住了半边天。
然后,爱德华愣住了。
他见过这样的生物,在那个夜晚,在那座森林的空地之上。
那是——
龙。
但那并不是霜龙——霜龙不会有这般仿佛要将一切焚尽的气息,也不会每一次扇动翅膀都卷起滚烫的气流,像一只巨大的熔炉悬在头顶。
那是——
“炎龙。”
爱德华喃喃道。
旁边那个年轻士兵已经瘫坐在甲板上了。不是不勇敢——是这个东西超出了“勇敢”能处理的范畴。你可以让人去对抗另一个人的刀剑,但你不能让他去对抗一头从天而降的远古巨兽。
爱德华俯下身,一把揪住年轻士兵的领子,把他拽了起来。
“听我说,”他的声音不大,“你现在下船,去岸边。把那些还能动的人全部组织起来。我不需要你们冲上去送死,让水手准备好绳索和救生艇,斥候立即动身寻求支援,弓箭手找掩护,剑盾兵在船体周围布阵,随时准备好掩护殿下撤离!”
士兵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点了一下头。
“去吧。”爱德华松开手,“跑起来!”
年轻士兵转身,连滚带爬地朝船舷方向跑去。他翻过栏杆,顺着绳索滑下,消失在船底的黑暗中。
就在这时——
第二声巨响传来!
“轰————!!”
接踵而至的,是木板变形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然后,爱德华感觉到了。
船在倾斜。
不是左右摇晃,是船头在往下沉。不——不是“沉”,是“压”。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落在了船头,正将整条船的前端缓缓压进水里。甲板变成了斜坡,碎木,绳索,全都顺着坡度向下滑去。
爱德华脚下打滑,朝船头方向栽去。
“什么情况!?”
他吼了一声,伸手去抓身边的栏杆,但指尖什么都没抓住。身体失去平衡,爱德华整个人顺着倾斜的甲板往下滑,速度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
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像铁钳一样。爱德华下坠的势头被生生拽住,手臂被拉得生疼。
他抬起头。
罗伦·福德此刻正匍匐在倾斜的甲板上,一只手扣着甲板缝隙,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
“她在哪儿?!”
他向爱德华喊道。
爱德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谁。
“殿下......殿下她还在船舱里!”他嘶哑地说,“爆炸的时候她没出来——不,她可能还没来得及——”
罗伦没有等他说完。
他将爱德华猛地一拽,甩向上方安全的位置,然后松开手,任由他自己爬稳。
紧接着——
罗伦松开了自己扣住甲板缝隙的手。
身体向下滑去。不是失控的坠落,而是有目标的滑行。他侧身一跃,左手撑住船舷的边缘,将方向微微偏转——
然后,他瞄准船舱的入口,松开左手,滑入那片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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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娅——!!”
罗伦的喊声在倾斜的走廊里回荡。
没有回应。
只有木板嘎吱作响的声音,绳索断裂的声音,远处士兵的呼喊声。还有另一种声音——低沉的,有节奏的呼吸声,伴随着热浪,一阵阵拍打着他的身体。
罗伦咬紧牙关,踉跄着向前。
走廊倾斜得太厉害了,他几乎是半走半滑,每一步都要伸手抓住门框或墙壁上的凸起才能稳住身形。船舱的门在他两侧掠过,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被震歪了,斜斜地卡在门框里。
没有露娅的身影。
“这头蠢龙......不会还在房间里呼呼大睡吧?”
他暗自骂道。
最后一个舱门。露娅的船舱。
门虚掩着。罗伦一把推开,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空的。
被子乱作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床单上有压痕——说明她刚才确实在这里。船舱里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挣扎的迹象。
船舱很小,能藏人的地方不多。罗伦扫了一眼床底——没人。衣柜——门开着,空的。桌下——也没有露娅的身影。
什么......都没有。
罗伦站在倾斜的船舱中央,呼吸急促。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反复扫视,试图找到任何线索——然后,他看到了。
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本书,被用冰固定在桌面上。
冰层薄而透明,从封面蔓延到桌面,像一只白色的手,将这本书牢牢地按在原处。
罗伦伸手触碰,寒意渗入指尖。
他认得这种感觉。
霜龙的魔力——只有她能留下这样的痕迹。露娅在离开之前,将这本书固定在这里。不是随手一放,是刻意的,有目的的——她在留东西。
罗伦掰开冰层,将书取下,细小的冰晶在空中飘散。他翻开封面,书页之间露出银色的链子。
欺瞒者之星。
它被摘下来了,夹在书页的正中央。不是匆忙塞进去的,是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像一枚书签,像一封信。书页摊开的那一页,是“西境烤全鸡”的插图。油光发亮的烤鸡旁边,有人用指甲在页脚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罗伦盯着那个笑脸。
他忽然明白了。
他终于知道露娅现在在哪里了。
“......这条蠢龙!”
罗伦将项链从书页间取出,塞进怀里最深的那个口袋。他没有再看那本书,没有再看那个笑脸。他只是转过身,然后——
冲出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