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炎龙走到了船头的最前端。
船体倾斜得更加厉害了,船尾高高翘起,船头几乎与水面平齐。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它不在乎。它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那些四散奔逃的人类身上——它们太小了,不值得关注。
它的目光落在桅杆顶端。
那里悬挂着一面旗帜。
蓝底金纹——雄狮与玫瑰,剑与王冠。
那是埃尔芬王室的旗帜。它认得这面旗帜,当然认得。
人类总是喜欢在这种事情上花心思。他们把旗帜做得越精致,就越相信它象征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可笑。
一团火就能把它烧成灰。
就像这艘船。
就像这些瑟瑟发抖的人。
就像那个所谓的公主——那个在庆典上慷慨陈词,让整个王都为之欢呼的少女。
它记得那一天。一个被宠坏的孩子,被推上台说了几句漂亮话,就被捧成了“王国的希望”。
人类真是容易满足的生物。
它想。
炎龙张开嘴。
只要一口吐息,那面旗帜就会化为灰烬。船会被点燃,河水会被煮沸,那些四散奔逃的人类会在灼热的气浪中倒下。而那位公主——那个连自己正被盯上都浑然不觉的少女——会随着这场“意外”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然后,王国的目光就会被引向别处。他们会怀疑北境的霜龙族,怀疑每一个可能的敌人,怀疑一切他们本就怀疑的东西。
唯独不会再怀疑西境。
唯独不会再注意到那片森林。
白炽色的火焰在喉咙深处凝聚,光芒从它的齿缝间溢出,映得整条河面都泛着诡异的红光。
再等一等。
只需要再等一等——
然后,它就可以把那面可笑的旗帜,连同整条船,一同抹去。
火光在口中翻涌,等待最后的释放。
就在这时——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河面之下猛然窜出!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气息。她将自己完全藏在了帕里帕顿河冰冷的河水中,屏住呼吸,收敛魔力,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沉在河底。
然后,在对方最专注,最毫无防备的时刻——
她动了。
河水炸开,银白色的身影破浪而出。龙爪撕裂空气,带着冰冷的寒芒,直取炎龙的颈部!
“——!?”
炎龙的瞳孔骤缩。
它在最后一刻偏过了身体,但终究慢了半拍。冰冷的利爪擦过它的脖颈,喉咙里的火焰也失去了控制,灼热的火舌胡乱挥舞,将船从中切开,却未能达到它预想的效果。
但那头银白色的龙,没有就此收手。
她在利爪划过之后,借着冲势,整个身体撞进了炎龙的怀里,然后——
张嘴。
咬。
锋利的龙齿刺入炎龙侧颈,冰冷的魔力将它脖颈处的血肉一寸寸冻结。
“——吼!!!”
炎龙发出一声怒吼。那不是疼痛——是愤怒。是被偷袭的愤怒,是被比自己小得多的对手咬住要害的屈辱。
它猛地甩动头颅——但对方的龙爪已经扣进了它的鳞片,整个身体像一只咬住猎物就不松口的狼,死死地挂在它的身上。
“——吼!!!”
炎龙再次怒吼。
它不再试图甩开身上的小东西,而是猛地振翅,拖着银龙朝高空飞去!
夜风在耳边尖啸。河面在视野中急速缩小,那艘船的残骸变成了一块火柴盒大小的木板,只剩冲天的火光。
露娅依然没有松口。
冰冷的魔力不断渗出,甚至在它的脖颈上结出一层薄薄的霜。
炎龙感觉到了。
不是疼痛——是冷。
那种冰冷的感觉,从脖颈的伤口蔓延到肩胛,从肩胛蔓延到胸腹,像一条蛇在它的血管里游走,不断驱散那属于炎龙的炽热。
它认识这种感觉。
三百年前,冰霜女王曾经冻住过它的半边身体。那是它这辈子最接近死亡的一次——如果不是逃得快,它的灵魂会被熄灭,会被连同整座山峰一起冻结。
但那是冰霜女王,是她那足以改变天象的寒潮。
而这头霜龙——这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幼龙——仅仅靠咬住它的脖子,就能把寒意灌进它的身体?
它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个小东西。
“够了——!”
炎龙猛地催动魔力。但那不是攻击,不是吐息,而是——将自己点燃。
炽红色的光从它的鳞片缝隙间涌出,像岩浆在裂缝中流淌,就连周围的空气也因高温而扭曲。
挂在它脖颈上的露娅感觉到了。
先是爪子——滚烫的热量穿透鳞片,像被烙铁按在皮肤上。然后是腹部——炎龙的身体变成了一座熔炉,每一寸接触都在灼烧。
“......唔!”
露娅咬紧牙关,没有松口。
不能松。
松了,它就自由了。自由了,它就会继续去攻击那艘船。船上的人......罗伦......玛莎......爱德华队长......那些士兵......
不能松!
她催动全身魔力,试图以寒气对抗这股炽热。
炎龙感觉到了那股倔强。
它没有说话——因为没必要。它只是继续催动魔力,整条龙都变成了白炽色,仿佛随时会融化。
露娅终于撑不住了。
鳞片被烫得翘起,热量穿透了她的胸腹,水分从身体里被蒸发——那种灼烧感,简直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燃烧。
“......烫烫烫烫烫——!!!”
她松开了嘴。
夜风灌进露娅张开的嘴,带着焦糊的气息。她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双翼张开,勉强稳住了身形。
烫。
好烫。
爪子烫,肚子烫,嘴巴里也烫。
“......可恶。”
她甩了甩头颅,试图把这股该死的灼烧感甩掉。
“......有意思。”
炎龙悬停在半空,那双竖瞳打量着露娅——身形只有自己的三分之一,鳞片算不上坚硬,魔力也算不上浑厚。如果是在平时,这种级别的对手,它连正眼都不会给一个。
但——
那股寒意是真的。
那种能渗进自己体内,驱散炽热的诡异寒意——不是靠蛮力就做到的。
仿佛是......靠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它不喜欢这种感觉。
“真有意思......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一条霜龙。”
炎龙声音低沉。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在空中缓缓地划了半个弧,从露娅的正面转到侧面。
露娅跟着它转。
双翼张开,始终保持头朝炎龙,腹部朝下的姿态。这是龙族战斗的基本——克利教过她。永远不要让对手看到你的背面,永远不要把你的腹部暴露给你的敌人。
炎龙又转了半圈。
露娅也跟着转。
两条龙在夜空中缓缓地对峙,像两把互相指向对方的剑。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
“轰————!!”
冷与热的碰撞在夜空中炸开。
蒸汽弥漫,冰晶飞散,灼热的气流和刺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将周围的空气撕扯得扭曲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