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娅知道自己打不过。
这不是自暴自弃,也不是妄自菲薄,而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摆在眼前的事实。从在船舱内感受到对方的气息时,她就已然清楚。
炎龙的体型比她大了不止一圈,鳞片比她的更厚,火焰比她的寒息更猛烈,战斗经验更比她高到不知道哪去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没有胜算。
克利教过她很多东西——怎么飞,怎么吐息,怎么在战斗中保护自己。但他没有教过她怎么打赢一场根本赢不了的战斗。因为他大概从没想过,霜龙族的公主殿下,有朝一日会需要这个。
但此刻,露娅需要。
她拼尽全力扇动翅膀。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将其引开,远远地离开那条船,为所有人争取时间。
“——唔!”
露娅堪堪避开炎龙紧随其后的爪击。热风擦着掠过,带着焦味。
“小丫头,你飞得真难看。霜龙族什么时候出了你这种货色?”
炎龙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啧!”
露娅猛地侧身,龙尾顺势甩出,直奔炎龙袭去!这一招是她在北境和雪狼族崽子打架时学会的——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偷袭,偷袭不成至少能恶心对方一下。
炎龙显然没料到这条飞得跌跌撞撞的幼龙还有余力反击。
“你——!”
紧接着,露娅深吸一口气,猛地减速,转身——
一口冰蓝色的吐息朝着炎龙的面门喷涌而出!
“嘶——!”
寒气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凝结成近乎实质的冰晶,猛地在它脸上炸开!
“——吼!!!”
炎龙脑袋猛地后仰,身形在空中踉跄了半拍。
“......你找死!”
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怒意。
自己居然被一个比自己小得多的幼龙,一个飞都飞不稳的幼龙,一个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幼龙——在脸上炸了一口吐息,这简直是对它的羞辱。
炎龙煽动翅膀,暗红色的身影如同一颗流星,瞬间与逃走的露娅拉近了距离。龙尾猛地横扫过来,狠狠拍在露娅的侧腹。
“——咳!”
露娅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砸中了。剧痛从脊椎蔓延到四肢,身体在冲击下横飞出去,视野里天和地搅在一起,月亮的白,炎龙的红,森林的黑,全都混成一团,分不清方向。
她试图张开翅膀稳住身形,但侧腹的剧痛让她连呼吸都困难。地面的树冠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朝她迎面扑来。露娅只得蜷缩身体,护住头部和腹部——这是克利教她的最后一课:“如果注定要坠地,别用脸去接。”
“咔擦!咔擦!咔擦——砰!”
树枝抽打在她的背脊,翅膀,后腿上,断裂的枝干在她身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她不知道撞断了多少根树枝,最终摔在地面,溅起无数尘土。
露娅睁开眼睛,视野里一片模糊,温热的液体涌上喉咙。
她咽了下去,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疼。
全身都在疼。
疼的她快要哭出来了。
侧腹传来的剧痛让她感觉自己的肋骨大概断了。左翼垂在身侧,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断了,至少是脱臼了。
露娅仰面躺在落叶里,透过破碎的树冠看着头顶那片被切割成碎片的夜空。
“——吼!!!”
头顶传来龙啸,震得树枝簌簌发抖。
露娅看到暗红色的影子俯冲而下。那双竖瞳在黑暗中燃烧,像两团坠落的火焰。
——躲不开了。
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砰——!!!”
炎龙的双爪狠狠扣进露娅的身体,一只爪掐着她的腰侧,另一只爪抓着她的翅膀根,仿佛要将她撕成两半。
“呃啊——!!!”
露娅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然后,炎龙开始拖行。
不是飞向天空,而是贴着地面,被那股蛮横的力量拖行,像拖着一件破烂的玩具。
碎石,断枝,泥土,一切都在她身下碾过。鳞片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是在用锉刀刮她的骨头。背部的鳞甲在这股蛮力下开始松动,有几片被直接掀起,露出下面嫩红的皮肉。
疼。
疼到她已经叫不出来了。
视野在摇晃,在闪烁。露娅试图用爪子抓住什么——一截树根,一块石头,什么都好——但炎龙的速度太快,她的爪尖只在地面上犁出几道沟痕,什么也没抓住。
“你就这种水平?!”
炎龙的声音从上方砸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以为会面对什么样的对手——结果就这!?”
它猛地加速,接着扬起头颅,龙爪骤然松开。
露娅的身体像一颗被投石机甩出的石弹,在惯性中飞了出去。她掠过森林,划过一道弧线,身体撞断无数树木,在地面翻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下。
她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已经......不行了。
——搞不好......自己真的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温热的液体从鳞片的缝隙间渗出来,浸湿了身下的泥土。她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传来钻心的痛。
“咳——”
暗红色的龙缓缓下降,在不远处落地。地面震动,溅起尘土。
它走到露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露娅张口,冰蓝色的吐息在喉咙里凝聚。
这大概就是她最后的反抗了。寒气从胸腔涌上来,穿过破损的鳞片间渗出的鲜血,穿过断裂的肋骨,穿过那颗正在狂跳的心脏,凝聚在舌尖——
然而——
一只龙爪掐住了她的脖颈。
结结实实地,像铁箍一样箍住了她的喉咙。寒气在露娅口中炸开,血沫从嘴角溢出来,滴在炎龙的爪子上,凝结成暗红色的霜花。
“咳——咳——!”
露娅徒劳地扒着那只掐住她脖颈的龙爪。
——呼吸......呼吸不上来......
视野开始发黑。耳边是自己喉咙里发出的,越来越微弱的声音。
——好冷。
这是她作为霜龙,第一次觉得冷。
不是北境那种“呵口气都能结成冰”的冷——那种冷她早就习惯了,甚至觉得亲切。这是另一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像是身体在告诉她——你可能要死了。
就在这时——
“......嗯?”
掐着她脖颈的力道松了一些。
炎龙眯起眼。
“——原来如此。”
某种熟悉的感觉,从它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它其实见过那张脸。
它其实见过那双眼睛。
它其实见过那种泛着冷光的银白色。
它其实见过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凛冽寒意。
那不是后天修炼出来的,是从第一头霜龙诞生于极寒之巅的那一刻起,就刻在血脉之中,代代相传的,属于极北之王的烙印。
“......莉涅·伊塔拉。”
那个名字从它齿间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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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娅先是一愣。
莉涅·伊塔拉——那是母亲的名字。百余年,她从未听人用这种语气念出过那个名字。
“咳咳......你,你认识我妈?”
她声音沙哑。
炎龙没有回答,它只是盯着露娅,那双燃烧着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何止认识。”
它的声音低下去。爪子改掐为捏,像捏一只小鸡一样,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露娅的身体悬在半空,尾尖无力地垂向地面。血顺着腹部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脚下。
“你和她长得可真像。”
炎龙说,语气里带着近乎怀念的意味。
“......不,不对。你不像她。她从来没你这么狼狈过。”
“呵......呵呵呵......莉涅的女儿,冰霜女王的女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出现在这里,但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露娅咬着牙,爪子在空中划了一下,但没有够到任何东西。
炎龙昂起头,开始自顾自讲述起往事。
“三百年前,我率领军队,本想在这片土地上建立新的秩序。”
“我几乎成功了。人类的军队在我面前一触即溃,那些所谓的‘英雄’,‘勇者’,‘骑士团’,没有谁能挡住我的步伐。”
“然后——我遇到了你的母亲。”
“我以为她会和我谈判,或者至少说几句场面话。但她只是沉默地站在我面前,用那双和你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它闭上眼睛。
那场战斗,那个居高临下俯瞰自己的银白色身影。它的翅膀被撕裂,火焰被冻结,尊严被践踏。
那份屈辱,它带了整整三百年。
“所以......我认识她。她也认识我。我们之间,可不是‘认识’两个字就能打发的。”
炎龙盯着露娅,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所,所以——咳——你就夹着尾巴逃走了?”她挤出声音,“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只敢躲在暗处,舔——咳,咳咳——舔伤口?”
龙爪微微用力,露娅感觉自己的脖颈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她闷哼一声,但没有闭嘴。
“......被我戳到痛处了?”
炎龙眯起眼睛。
“......小丫头。”
它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你以为激怒我,能让你死得快一点?”
“反正都是死——”露娅喘着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快慢有区别吗?”
炎龙盯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它笑了。
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冷笑。
“有区别。”
它说。
“区别在于——如果你乖乖闭嘴,我可能会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它将露娅提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
“但你非要嘴硬——那我们就慢慢来。”
“......你杀了我,我妈会找到你的。”
“哦?”
炎龙歪了歪头。
“你觉得,在我将你那被烧成焦炭的尸体甩到她面前时,她会露出什么表情?”
它凑近了一些,灼热的气息喷在露娅脸上。
“她会哭出来吗?还是愤恨地盯着我?又或者——无动于衷?”
露娅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喉间涌上来的腥甜堵住了她所有的话,连呼吸都变得像在吞咽碎玻璃。她只能瞪着那双冰蓝色的龙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
——如果这是她最后的反抗,那至少......至少不能闭眼。
炎龙似乎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它笑了笑。
“......你不说话的样子,比你嘴硬的时候顺眼多了。”
爪子开始发力。疼痛从露娅的脖颈蔓延到全身,喉咙发出破碎的气音。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头顶的月光变得越来越暗,像是有人正在一点一点吹灭蜡烛。
就在这时——
森林忽然安静了。
虫鸣停了,风也停了,连月光都仿佛淡了一瞬。
然后——
“嗖——!!!”
一道刺目的金光,从森林深处暴起!
那不是魔法,魔法不会有这种凌厉到近乎撕裂一切的气势。
那不是箭矢,箭矢不会有这种贯穿天地的轨迹。
那是剑光。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仿佛要将一切都劈开的剑光。
它从黑暗中窜出,贴着地面掠过。所过之处,树木断折,岩石崩裂,泥土翻飞。金光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直奔炎龙而来!
“————断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