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龙躺在被血浸湿的泥土中,龙翼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鳞片大面积脱落,露出下面嫩红的的皮肉。腰侧那里出现了几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正顺着鳞片往下滴落。
还有她的脖颈——那里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是炎龙掐出来的。
罗伦数着这些伤,每数一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跪在露娅面前,伸出手,悬在半空,却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她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露娅。”
他叫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露娅!”
声音比刚才更急,拔高了半个调。
还是没有回应。
只有从那半张的龙吻里溢出的,断断续续的气流。
罗伦跪在泥地里,垂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
又是......又是这样。
两年前,他眼睁睁看着队友被冰霜女王击溃,什么都做不了。两年后,他跪在这片被血浸湿的泥土里,看着露娅躺在面前——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训练。日复一日的训练。琢磨出“断龙”剑技,在训练场里挥剑挥到手臂抬不起来,以为自己至少变强了一点。
结果呢?
还是不够。
永远都不够。
“明明是我才是勇者......”
这个头衔,曾经让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但现在听起来,却像个笑话。
一个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的勇者,算什么勇者?
“露娅,你要是死了......谁去救露易丝?”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露娅,又像是在问自己。
“谁去收拾西境那些烂摊子?”
没有回应。
“谁去跟那个子爵扯皮?谁去应付那些贵族?谁去——”
他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几乎只剩下嘴唇在动。
“......谁去破坏我的菜地?”
空气沉默了片刻。
然后——
“......吵死了。”
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却带着一股熟悉的,让人想揍她的倔强。
罗伦猛地抬起头。
银白色的龙依旧躺在血泊里,呼吸依旧断断续续。但那双眼睛——那双蓝得发亮的眼睛——此刻正半睁着,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我没哭。”
“骗人......咳咳......你,你的眼泪都滴在我脸上了......”
“......那是因为眼睛里进沙子了。”
“你的属性不会是傲娇吧......真是有够蠢......咳咳......”
露娅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刚刚攒起来的那点力气。她的眼皮往下坠,往下坠,像有千斤重。
但她咬着牙,又撑开一条缝,盯着罗伦。
“船......那些人......他们都没事吧......?”
“船烧了大半。”罗伦擦了擦眼角,“但人都没事。爱德华带着人撤到了安全地带。”
“......那就好。”
露娅闭上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又像是在攒下一句话的力气。
过了几秒,她又睁开眼。
“那......那个红色的......老蜥蜴呢?”
“走了。”
“走了......?为什么?”
“说是不屑杀我们。”
“......还真是让人生气。”
声音带着一股不甘心的劲儿。
“拼上了命......咳咳......结果人家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
“嗯。”
罗伦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他们拼尽全力,在炎龙眼里大概只是一场随手可停的消遣。
露娅又闭上眼睛。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来——不是平时那种暴烈而炫目的光,而是一种温吞的,缓慢的,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的光。
光芒褪去,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在地,满身伤痕的银发少女。
“......好冷。”
她含糊地说。
罗伦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露娅身上。
“......还是好冷。”
“我知道。”
他伸手抓住自己衬衫的下摆,“嘶啦”一声,撕下一长条布来。
“咳咳......你,你干嘛?”
“准备包扎。”
罗伦说着,又撕下第二条。
他跪在露娅身侧,伸手去掀她的裙摆。
“等,等等等——”
露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个调。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慌张劲儿是实打实的。她下意识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去拍罗伦的手。
“......变态勇者!色狼勇者!咳咳咳......咳咳......你掀我裙子干什么!”
“你腰上有伤,如果不处理,恐怕撑不到天亮。”
“那也不能——”
“不止腰上。”罗伦面无表情,“你左臂断了,需要固定。脖子上的淤痕,身上的擦伤也要处理。还有这些烫伤......肋骨恐怕也断了几根,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内脏——还要我一个个列出来?”
露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罗伦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这个人。”
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包扎就包扎......能不能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咳咳......‘我只是在处理伤口’的眼神。”
“不然呢?我用什么眼神?‘我在欣赏风景’?”
“......你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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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也只能这样处理了。”
罗伦直起身,退后半步,目光在露娅身上扫了一遍。
腰侧的伤口用布条紧紧缠住了,左臂也用树枝做成的简易夹板固定好。手臂上的烫伤和背后的擦伤虽然没法处理,但至少也将周围清理干净。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在这种地方,这种条件下,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但这只是应急。伤口太深,擦伤太过严重。如果后续得不到正确的治疗,感染,发烧,伤口溃烂——哪个都够要你的命。”
“......哼。”
露娅躺在地上,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我可是龙。”
“龙也会死。”
“............”
露娅不说话了。
她当然知道龙也会死。刚才被炎龙掐住脖子的时候,她已经感受过一次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了。那种感觉,她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罗伦叹了口气。
他垂下目光,视线落在露娅空荡荡的颈间。
那条项链——欺瞒者之星——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怀里最深的那个口袋里。从船舱出来时,他把它塞进了那里,贴着自己的胸口。
一路上,那颗宝石硌着他的肋骨,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提醒。
提醒他露娅做了什么。
他将项链抽出来。
泪滴形的宝石在月光下幽然流转,光点沉浮如被封存的星屑。
露娅偏过头,视线落在那条项链上,愣住了。
那是露易丝给她的项链,能让她在所有人眼里都变成“安茹·埃尔芬”的道具。当时怕项链在战斗中损毁,才匆忙摘下来的。
露娅以为它已经沉在冰冷的河底——或者被炎龙的火焰烧化了。
“你......你怎么找到的?”
“你把它夹在书里。”罗伦说,“用冰固定在桌上。我一进船舱就看到了。”
“哦......”
露娅的声音闷闷的。
“......你倒是挺会找。”
“不是我会找。”罗伦蹲下身,“是你留得好。”
他伸出手,绕过露娅的脖颈,将那根银色的链子轻轻搭在她颈后。
宝石垂下,落在露娅锁骨之间。微弱的光从深处泛起,只持续了一瞬,便消散在月色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罗伦扣好链扣,收回手。
“时间也差不多了......该走了。”
接着,他弯下腰,一只手揽住露娅的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从地上抱起来。
“......你干嘛?”
“至少先离开这里。”
“去哪儿?”
“......我不知道。”
罗伦承认这一点的时候,声音很低。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位于森林深处的一片空地。周围断枝碎叶满地都是,往外走几步就是密不透风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在炎龙带着露娅飞离船只后,他追寻着两条龙在空中划出的痕迹,拼上性命冲入森林。
现在回想起来,他连方向都分不清了。
东边?西边?河在哪儿?船在哪儿?爱德华他们又在哪儿?
全都不知道。
但总不能待在这里。
炎龙虽然走了,可这片森林——这片安静得不像话的森林——总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
“而且......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回去。至少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一下才行。”
“......为什么?”
罗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露娅。
“你现在这样子......”
他斟酌着用词。
“如果让爱德华他们看到,会很麻烦。”
露娅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罗伦在害怕她暴露。
公主的失踪,公主的伤,公主被勇者救回——这些事单独拎出来每一件都可以解释,但加在一起,就会变成“为什么公主会变成这样”的疑问。
而任何疑问,都可能撕开“安茹·埃尔芬”这层皮,露出底下那条银白色的龙。
露娅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裙破烂,浑身是伤,头发散乱。
“......你说的对。”
她闭上眼睛。
“......我这样子要是被玛莎看到......她大概又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什么都不说’的眼神......”
“......那倒是挺可怕的。”
“对吧......?”
罗伦抱着她,在林中穿行。
露娅窝在他怀里,银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罗伦。”
“嗯。”
“你说,那个红色的老蜥蜴......它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
“就是那个......森林底下埋着的东西......还有‘新纪元的开始’什么的......”
露娅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复述一段不愿意回忆的话。
“我不知道。”罗伦说,“但它没有理由编这种谎话。”
“那......那个东西,会是传说里的古神吗?还有那个心跳声......是不是也是它搞的鬼?”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又闭上了眼睛。
这次她没有再睁开。
罗伦感觉到怀里的重量在一点一点变沉。她的头靠在他肩上,越来越重,像一块正在被水浸透的木头。
“露娅。”
没有回应。
“——露娅。”
还是没有回应。
只有从她微微张开的唇间溢出的,微弱的呼吸声。
罗伦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用下巴抵着露娅的额头。
——有点烫。
龙也会发烧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露娅现在需要休息,需要治疗,需要一个能让她安心躺下的地方。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火把,没有地图,没有方向。
只有树。
密密麻麻的,无穷无尽的,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面前的树。
罗伦深吸一口气,把露娅往怀里拢了拢,然后——
继续走。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出这片森林,不知道爱德华他们有没有在找他们,不知道露易丝现在在哪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前走,还是在原地打转。
不知道怀里的露娅只是睡着了,还是又昏过去了。
不知道自己的手还有没有在发抖——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停。
“......还有多久?”
他听到一个声音在问。
过了好几秒,他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在说话。
没有人回答。
夜风从树梢间穿过,发出一声呜咽般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