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啊——”
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入室内。露易丝·梅里亚特躺在还算柔软的床上,伸了个懒腰。
此刻,她正位于莱斯顿堡的子爵府邸中。算算时间,已经在这间客房里待了十天。
十天。
她来到这个鬼地方已经十天了。
她数过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变化,数过守卫换班的次数,数过送饭的侍女脚步的节奏。一切都精确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没有任何破绽。
“不愧是老油条,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露易丝嘟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她的房间不算寒酸——鹅绒的枕头,雕花的木制家具,床单虽然没有王宫那种丝绸的触感,但也算干净舒适。每天三餐准时送到,两荤一素一汤,偶尔还有饭后甜点。
侍女送饭时会和她聊几句天气,门口的守卫换班时也会礼貌地敲门确认情况。没有人虐待她,没有人审讯她,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仿佛她不是被软禁,而是被“请”来度假的。
如果不是窗户外加装了铁栅栏,客房周围被施加了能隔绝魔力的结界,她大概会以为自己真的是来度假的。
“喵的......软禁都软禁得这么体面,我是不是该说声谢谢?”
露易丝一边梳头,一边在心里盘算。
从王都出发,六天后进入莱斯顿子爵领,在附近转悠了几圈。第八天到达领地首府莱斯顿堡。她前往子爵府邸,亮出“王室调查员”的身份,要求面见子爵。子爵很客气地接待了她,安排她在客房住下,说“公主殿下派人前来,臣不胜荣幸,定当全力配合”。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天她想出门“四处看看”,守卫委婉地告诉她“子爵大人说最近周围不太平,请阁下在客房内休息”。
第三天她又试了一次,这回守卫直接说“子爵大人有令,阁下不得离开房间半步”。
第四天她想传信,结果发现传讯法术根本用不了,魔力被结界隔绝了。
“这都十天了,那个蠢货也该发现不对劲了吧?”
她说的“蠢货”,当然是露娅。
但是......一个连地图都看不明白的霜龙公主,一个以为绑架公主就能证明自己的废柴,一个会在洗澡时被青蛙吓得尖叫的笨蛋——她真的能明白这边的状况吗?
就算她不明白,罗伦应该也能。
露易丝叹了口气。
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那条蠢龙会自己飞到西境来。
龙在天上飞,万一被什么人看到,万一被什么射下来——
“......算了。她的事,让罗伦操心去。我自己的事还没理清楚呢。”
她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子爵府邸的内院。青石铺成的庭院里,几个仆人在打扫落叶。院墙很高,墙头上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再往外,可以看到巡逻的士兵和飘扬的旗帜。
莱斯顿子爵领的旗帜是深绿色的底,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金色猎鹰。
露易丝盯着那面旗帜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说实话,她现在之所以还待在这里,不是因为跑不掉——她露易丝·梅里亚特想跑,还真没几个人拦得住。
那些士兵不过是个普通人,周围的结界虽然麻烦,但也只是“麻烦”而已。给她半天时间,她能从内部瓦解那个结界的结构,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但她没有。
不是不想,是不能。
“啧。”
露易丝从窗前转过身,靠坐在窗台上。
十天前,在那次与子爵的见面中,她见到了跟随在那位子爵身边,他最信任的侍从。
那个男人——不,那条龙。
在她那双能窥见灵魂的眼睛里,她在第一眼看到那个人时,就看到了他灵魂深处的“本质”。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东西。那种质地,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两年前,北境,冰封王座之前。
如果说冰霜女王的灵魂是冰冷的,古老到让人绝望的冰川。那这个侍从,就是与之对立——炽热的,仿佛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的熔岩。
炎龙。
那是一头炎龙。
潜伏在人类身边的炎龙。
灵视不会骗人。
露易丝当时差点没绷住表情。但她忍住了,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笑着和子爵寒暄了几句,然后回到客房,关上门,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骂了罗伦和露娅各三百遍。
“你们两个混蛋......把这种烫手山芋塞我手里......”
骂归骂,但她也知道,这事不能全怪罗伦和那条蠢龙。她来西境是自愿的——虽然是被“半推半就”地劝来的,但点头的是她自己。在看到康纳的现状后,她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一趟她非来不可。
不是为了罗伦,不是为了那条蠢龙,甚至不是为了什么“王国大义”。
只是因为,那个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傻子,曾经用自己的治愈术,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露易丝欠他一条命。
而欠债,总是要还的。
只是她没想到,水会这么深。
“喵了个咪的。”
露易丝揉了揉太阳穴。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信息。她不知道炎龙的真实目标是什么,不知道子爵在这些破事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但她至少确认了一件事——子爵本人,大概率不知道侍从的真实身份。
这不是直觉,是观察。
这十天里,子爵来见过她两次。第一次是客套的“招待不周,请多包涵”,第二次是前天——在那次简短的对话中,露易丝试探性地提了“侍从”两个字。
子爵的反应是:皱眉,沉默,然后说“法尔尼尔他跟了我七年,帮了我很多忙”。
没有防备,没有心虚,只有一种疑惑的不悦。
如果子爵知道对方是一头炎龙,他的反应不可能是这样。
“不过,话说回来,这反而更令人害怕了......”
露易丝揣摩着挂在胸口的那枚鳞片。
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那么就说明一头堪比冰霜女王级别存在的炎龙,潜伏在一个人类子爵身边整整七年。
七年。
这个时间长度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三个月,不是一年,而是七年。
一头龙愿意花七年时间伪装成一个人类侍从,每天端茶倒水,鞍前马后——这绝不是为了什么小打小闹的目标。
所以,露易丝并不急着离开。
因为跑了,就永远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干什么了。而不知道,比知道更可怕。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露易丝目前并不想与子爵撕破脸。
如果他真想让自己消失,大可以做得更干净利落。一包毒药,一把匕首,或者"失足坠楼"的意外——这些手段对一位在政治场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贵族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既然对方没对她下死手,那说明多少还是对自己的身份有所忌惮。
“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露易丝嘟囔,“他们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一个被软禁的学者,翻不起什么浪花。”
这正是她的优势。
没有人知道她拥有“灵视”。
没有人知道她能看穿炎龙的伪装。
在他们眼里,她只是一个被公主派来调查的学者,有点小聪明,有点小本事,但构不成真正的威胁。
所以他们只是把她关在这里,不让她传消息,不让她离开。而她可以等——等子爵露出破绽,等炎龙露出马脚,等罗伦和那条蠢龙发现不对劲,等外面的世界开始转动。
这只不过是她最擅长的事情——在森林里等猎物进入陷阱,在工坊里等药剂慢慢熬煮,在这间该死的客房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所以,她有这个耐心。
“咚,咚,咚。”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节奏不紧不慢,不像是侍女的轻叩,也不像是守卫的例行问候。
露易丝叹了口气。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门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人。
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深棕色的猎装。五官算不上英俊,但此刻那双灰色的眼睛正盯着她,里面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审视。
艾伦·莱斯顿。
子爵本人。
露易丝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哟,子爵大人。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该不会是来给我送早餐的吧?先说好,我不吃香菜。”
莱斯顿子爵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看起来疲惫而焦虑,嘴角抿成一条线。
“......梅里亚特女士,能进去说话吗?”
“行啊。”露易丝侧身让开,“反正这也是您的房子。”
子爵走进客房,站在屋子中央,像是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
沉默。
露易丝也不急。她重新坐回床上,翘起二郎腿,尾巴在身后摆动,等他自己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子爵终于说话了。
“梅里亚特女士。”
“嗯。”
“梅里亚特女士......你来到莱斯顿领,到底是为了什么?”
“上次不是说了吗?”露易丝眨眨眼,“公主殿下派我来核查西境的情况,为阁下分忧——这是殿下的原话。”
“......为阁下分忧。”子爵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我会信?”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她耸耸肩,“我说的都是实话。”
子爵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过了几秒,他叹了口气,走到窗边,背对着露易丝。
“......梅里亚特女士。两天前,公主殿下曾宣布将要亲自前往西境,乘船沿帕里帕顿河巡视。”
“哈......?”
露易丝一愣。
“公主殿下......要亲自来西境?!”
她盯着子爵的背影,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
——那条蠢龙,她还真要自己跑来啊?!
为什么?
露易丝闭上眼睛。
答案其实很简单。
——因为她。
露易丝·梅里亚特,被派来西境调查,然后失联了。
整整十七天,没有消息,没有传信,没有任何音讯。
罗伦肯定会担心。他那种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急。而露娅......那条蠢龙,她大概比罗伦更急。
——真是的,就这么不信任我的实力吗......
不,她当然也知道,露娅和罗伦不是“不信任”她。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信任,他们才会来。正因为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失联,他们才会担心。
露易丝睁开眼,压下心头的那股烦躁。
现在,这里的局势就像架在火上的炸药桶。炎龙有自己的算盘,子爵有自己的野心,原住民在森林里观望,而她被关在这里,什么消息都传不出去。
但至少,现在是可控的。三方互相牵制,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公主的到来,会打破这一切。
那条蠢龙根本不知道西境的水有多深。她不知道这里有一头活了数百年的炎龙在暗中谋划,不知道子爵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不知道原住民和领主之间积攒了多久的仇恨。
她只知道“露易丝失联了,所以我要来救她”。
这份心意让露易丝心里发暖,但也让她头皮发麻。
“子爵大人。”露易丝斟酌着措辞,“殿下体恤民情,要来巡视,这是好事。说明王室重视西境,重视身为领主的诸位,你该高兴才对——怎么这副表情?”
子爵转过身,眼神复杂。
“因为......殿下的船,在帕里帕顿河遭遇了袭击。”
——哈?!?!?
露易丝的尾巴猛地抽搐了一下。
“......袭击?”
“对。”
子爵表情僵硬,声音干涩。
“船只......被烧毁了大半。而殿下......她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