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露易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消息可靠吗?”
她抬起头。
“这是今早送来的急报。”子爵说,“公主体恤下属,让他们驻扎岸边。当晚龙就来了。有两条龙在战斗——一条赤红色,一条银白色。船被波及,混乱中没有人看到殿下去了哪里。”
赤红色。银白色。
——啊......
露易丝几乎可以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这么说,那头炎龙的耐心,估计快要耗尽了。
嘛......但是话说回来,那条蠢龙虽然废柴,但命硬得很。连罗伦的“断龙”都没劈死她,区区一头炎龙......
露易丝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她不能自欺欺人。法尔尼尔不是“区区一头炎龙”——那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是和冰霜女王同等级别的存在。
露娅在他面前,大概连逃命都费劲。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那位勇者呢?”
罗伦不可能不在船上。他是公主的近身侍卫,是国王钦点的护卫,更是知晓公主真相的人。他不可能放任露娅独自一人。船遇袭的时候,他一定在现场。
“消息里......没有提到。”
露易丝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没有提到。
这不是好消息,但也不算坏消息。
如果罗伦死了,消息里大概会写“勇者战死”之类的——那种事瞒不住,也没有必要瞒。
如果罗伦活着,他就一定和露娅在一起。
“......行吧。”
露易丝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烦躁压下去。
“子爵大人。你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和我‘分享消息’吧?”
子爵沉默了片刻。
“我......我需要你作证。”
“作证?”
“对。”他向前走了一步,直视露易丝的双眼,“你是王室派来的调查员。你说的话,王都会信。你告诉他们——我与袭击无关,我没有任何谋害公主的意图。”
“我承认我想开发森林,我承认我想建码头,我甚至承认我想过用强硬手段驱逐那些原住民——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公主!从来没有!”
“不是你做的?”
露易丝问。
“当然不是我!”
子爵几乎是脱口而出。
“现在,公主的船遭遇龙袭,而我正好在之前向公主请求过支持开发森林的计划。如果这件事传出去,我的政敌会抓住它作为把柄,那些贵族也会借题发挥。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我在报复,是我绑架了公主,以此要挟。”
他的神情逐渐激动起来。随后,仿佛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压下声音。
“我......我不知道那两头龙从哪来的,我不知道公主到底去了哪里。我只知道——如果这件事查不清楚,我的政治生涯就完了。甚至不只是政治生涯——我的脑袋可能都要搬家......!”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然后慢慢消散。
露易丝沉默了几秒。
她在判断。
判断这个人是真的无辜,还是在演戏。
灵视只能看穿“本质”,看不穿“谎言”。一个说谎的人类和一个说实话的人类,灵魂的颜色不会有区别——除非是那种恶贯满盈到灵魂都扭曲的怪物。
莱斯顿子爵的灵魂,没有那么扭曲。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有野心,有欲望的普通人。
“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帮你作证?”
“因为你是王室派来的调查员。”他说,“你的话,比我的话有分量。”
露易丝沉默了一会儿。
“子爵大人。”她慢慢说,“你有没有想过,王都的人可能会问——‘如果此事与你无关,那你为什么要软禁王室派来的调查员?’”
“我......”
子爵张了张嘴,却没有了下文。
“你什么?”
露易丝歪头。
“你会说‘为了保护她的安全’?还是说‘怕她到处乱跑,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子爵沉默了。
他的手在身侧颤抖。
露易丝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了数。
这个人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被逼到了墙角,前有狼后有虎,左右都是死路。所以他来找她——一个被他软禁了十天的“王室调查员”——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人可以找了。
露易丝叹了口气。
“子爵大人,我可以不将软禁的事情说出去,也可以为你作证......但前提是,你要老实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
子爵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想问什么?”
露易丝没有立刻开口。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条毛茸茸的尾巴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法尔尼尔。”
露易丝说出那个名字。
“他跟了你七年,对吧?”
子爵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是。”
“你对他了解多少?”
子爵皱了皱眉。
“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的是——”露易丝转过身,“他是什么时候来到你身边的?怎么来的?你查过他的来历吗?”
子爵沉默了片刻。
“七年前,我在领地边境巡视时遇到了他。当时他身患重病,倒在车队前。我把他带回来,让人给他治病。”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露易丝沉默。
“你没有查过他的来历?”
“查过。”子爵说,“但他自己说,他只是一个流民。父母早亡,四处流浪。那种人,在边境地带到处都是,查也查不出什么。”
“所以你就不查了?”
“他救过我的命。”子爵的声音低了下去,“就在同一年,有人要刺杀我,是他替我挡了一刀。刀上有毒,他差点死掉。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怀疑他了。”
露易丝在内心翻了个白眼。
——这个子爵的信任,未免也太容易获得了吧?
“然后呢?”露易丝追问,“他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成了你的心腹?”
子爵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很有能力。领地里的政务,他处理得比我手下任何人......甚至比我都好。组建商会,税制改革,甚至和周边领主的交涉——他都能做得妥妥当当。”
“所以你就把越来越多的事情交给他。”
“是。”
“包括开垦森林的计划?”
子爵沉默了一瞬。
“......是。”
露易丝叹了口气。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再说下去,就会变成指责——指责他为什么这么轻易地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指责他为什么把领地的事宜都交给一个“流民”管辖。
但她没有资格指责。
因为她自己也曾经做过这种事,相信过不该相信的人。
“嘛......他人现在在哪里?”露易丝问。
子爵思索片刻。
“实不相瞒,从昨天起我就没见到过法尔尼尔......等等。”
他抬起头,看向露易丝。
“梅里亚特女士......你是在暗示我,法尔尼尔他有问题?”
“我没有在暗示喵。”
露易丝耸耸肩。
“我只是在提醒你——留个心眼,总没坏处。”
子爵看着她的眼睛。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露易丝摊开手,“我只是一个被关在房间里的可怜学者。你觉得我能知道什么?”
子爵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愤怒?不甘?还是......恐惧?
也许都有。
“......你不信任我。”
最终,他只是这么说。
“你不也一样?”露易丝回敬,“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我们扯平了喵。”
子爵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沉默了很久。
露易丝也不催他。她重新坐回床上,翘起二郎腿,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摆动,等着他开口。
过了很久——久到露易丝以为他已经不打算再说话了——子爵终于动了。
“......梅里亚特女士。”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身边最信任的人,其实从一开始就在骗你......你会怎么做?”
露易丝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其实想过很多次。
如果有一天,罗伦告诉她,他一直在利用她。如果有一天,露娅告诉她,她从未把她当作朋友——
她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但我大概会......先把那个人的脸挠花,再狠狠踢他的肚子。”
子爵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你呢?”露易丝反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子爵再次沉默。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我真的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露易丝的眼睛。
“但我应该会......我会先去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