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娅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湖底,偶尔浮上来,又沉下去。浮上来的时候,她能看到模糊的光——不是阳光,那是跳动的,橘红色的光。还能听到声音——模糊的,遥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然后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燃烧的森林中央。脚下的大地在颤抖,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远处的地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呼吸,在——
跳动。
“咚。”
“咚。”
“咚。”
低沉的,有节奏的心跳声。
那不是她自己的心跳。
脚下的泥土滚烫,空气灼热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她想后退,但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
远处的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她看不清那东西的全貌——它太大了,大到只能看到一小部分:一节漆黑的指节,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一块覆盖着苔藓的甲片。但仅仅是这些碎片,就让她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战栗。
然后——
黑暗,浓烈的黑暗将一切吞噬。
露娅想动,但动不了。想开口,但脱口而出的,只有泡沫般的声音。
整个世界,唯余心跳。
“咚。”
“咚。”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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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娅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昏暗的天花板。
不,不是天花板——是屋顶。用树枝和茅草搭成的,透着缝隙能看到外面天空的屋顶。
浑身湿透,衣裙贴在身上,长发一缕一缕地黏在脸颊和脖颈上,很不舒服。
“......咳呵——!”
仿佛第一次吸入空气一般,整个肺部都在剧烈地抗议。露娅侧过身,弓起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侧腰处传来尖锐的疼痛,提醒她那里还有伤。
“疼疼疼疼疼......”
她含糊地嘟囔着,手捂着肋侧,半天才缓过气来。
视野缓缓聚焦。
然后,她终于看清了自己身处的地方。
这是一间简陋的小屋。墙壁是原木垒成的,缝隙里塞着苔藓和干草。角落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是什么。房屋正中央吊着一口黑漆漆的锅,锅底下是早已熄灭的灰烬。唯一的光源是从门口和墙缝里漏进来的——日光。
清晨的日光。
露娅愣了几秒。
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船。夜晚。火焰。河。她变成龙,冲向那头赤红色的巨兽。爪击,撕咬,寒息——然后从天空坠落,被拖行,被甩飞,被掐住脖颈。骨头断裂的声音,鳞片剥落的疼痛,血液从伤口渗出,浸湿泥土。
还有罗伦。
抱着她在森林里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要去哪里。
然后——
没有然后了。
此刻,她就躺在这里,在一个陌生的屋顶下面。
“............”
露娅伸手摸了摸头顶。
角还在。
她又摸了摸脖子。
项链还在。
露娅深吸一口气,然后被肋骨的疼痛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该死。”
她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浑身都在疼,但没有哪一处是“不能忍”的。大概是因为龙族的恢复力比人类强得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被换过了——不是她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而是一件粗糙的麻布长袍。身上缠着绷带,腰侧,手臂,肩膀都有,包扎的手法不算精细,但至少比罗伦那“撕衣服捆一捆”要专业得多。
“有人帮我换了衣服......”
露娅嘟囔了一声,随后意识到一个问题。
换衣服的时候,她的角,她的尾巴,肯定都被触摸到了。
即便戴着项链,即便有“认知阻碍”加身,但这种微妙的不对劲感,也恐怕难以忽视。
“............”
她闭上眼,深呼吸。
算了。反正她还活着,没有被绑起来,没有被关进笼子,没有被当成怪物拖出去游街——情况至少没有坏到最坏的程度。
露娅掀开盖在身上的毛毯,试探着把脚放到地上。
凉意从脚底板蹿上,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没到站不稳的程度。
“......还行。”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门是一块用藤条编成的帘子,垂到地面,透出外面模糊的光。露娅伸手拨开它——
阳光扑面而来。
她眯起眼睛,等适应了光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建在森林深处的村子。
木屋散落在林间的空地上,错落有致。几条碎石铺成的小路连接着各家各户,路两旁种着不知名的野花,在晨光中摇曳。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混着柴火和食物的气味。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到飞鸟。
一切都安静而平和。
仿佛那个夜晚,那头炎龙,那场战斗——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身上的痛楚低语着告诉露娅,那不是梦。
她摸了摸自己的腰侧。
“站在这里吹风,伤口会裂开。”
一个年迈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露娅转过头。
身后的屋檐下,坐着一个老妇人。她头发花白,头顶有一对弯曲的小角,包裹在头巾之中。此刻,她正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什么在编——露娅眯眼看了一下,是藤篮。
老妇人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露娅沉默了几秒。
“......是您救了我?”
“是。”
老妇人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那目光在露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落在她脖子上的项链上——又移开。
“至于那个和你一起的男人......他在那边。”
她朝另一座房屋扬了扬下巴。
“倒没受什么伤,就只是体力消耗过度而已。昨天还坐在你床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露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能看到一扇紧闭的木门。
“......他现在睡了?”
“嗯,睡了。之前我让人给他送了碗热汤,喝了一半就端着碗睡着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两天?”
老妇人点头。
“对哦。你昏迷了整整两天。”
露娅抿了抿嘴。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手指还能活动,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坐下吧,长时间站着对你身体不好。受了那么重的伤,按理说至少得躺半个月。这么短时间就能醒过来,真是奇迹。”
老妇人拉出一个板凳,拍了拍。
露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板凳很矮,她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下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不算尴尬。远处有孩子在笑,有人在劈柴,有鸡在咕咕叫。村子的声音填满了安静的间隙。
过了好一会儿,露娅先开口了。
“那个......您帮我换的衣服?”
“嗯。”老妇人点头,“本来应该让那个男人自己来。但当时他连站都站不稳,更别提照顾你了。”
她编完一排藤条,停下来,抬头看了露娅一眼。
“你在担心什么?”
“......什么?”
“从你刚才出来,就一直心不在焉。”老妇人的目光在露娅脸上停了一瞬,“你不像是怕疼的人。”
露娅低下头,盯着自己赤裸的脚尖。
“帮我换衣服的时候......您发现了什么吧?”
老妇人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希望我发现什么?”
“我......”
露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的项链还在。在所有人眼里,她应该是“安茹·埃尔芬”——那位银发蓝眼的人类公主。没有角,没有尾巴,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但那是认知被扭曲后的结果。
那层“认知阻碍”,只是让别人自动忽略掉那些“不合理”的部分。就好比明明身体接收到了信号,但大脑将它们过滤了。
可过滤不是消失。
手指碰到角,碰到尾巴,那种“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却存在”的矛盾感,会像一根刺一样扎进意识里。聪明的人,会顺着这根刺,摸到真相。
之前在王宫的时候,露易丝曾在露娅面前演示过一次项链的效果。因此她对此有着清醒的认知。
所以,她想知道,面前这个老妇人,到底发现了多少。
但她不敢直接问。
老妇人看着露娅犹豫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帮你换衣服的时候,明明看着什么都没有,手指却碰到了——硬邦邦的,从头发里长出来的什么。”
她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下。
“——角,简直就像角一样。但是和我们这样的角又完全不同。”
——啊。
露娅心里暗暗叹息。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补救——比如“那是发饰”,比如“您摸错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觉得,撒谎没有意义。
这个老妇人从她醒来开始,就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给她换衣服,帮她处理伤口,让人给罗伦送汤。如果对方想害她,她昏迷的时间里有大把的机会。
“......是角。”露娅说,“是真的。”
老妇人点了点头,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
“应该还有尾巴吧?”她问道,“从袍子底下露出来,差点绊到人。我试着帮你塞回去了。”
露娅的尾巴不自觉地缩了缩。
老妇人看着她这个反应,嘴角又动一下——比起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看来我还没老到分不清现实和幻想的地步。”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远处孩子的笑声传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您不好奇吗?”
露娅问。
“好奇。”老妇人坦然地说道,“但好奇不等于非要知道。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露娅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
“唉......”
最终,只是长叹一口气。
露娅坐在矮凳上,抱着膝盖,看着远处升起的炊烟。老妇人继续编她的藤篮,藤条在她手指间穿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妇人先开口了。
“那个和你一起来的男人,是你什么人?”
露娅愣了一下。
“护卫。”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近身侍卫。”
“哦。”
老妇人点点头。
“他把你送到这里的那晚,身上都是血。”她说,“不是他自己的血——是你的。”
“就这么抱着你,半跪在村口,也不说话,就那么沉默着。”
“......后来呢?”
“后来......直到我派人过去查看,才发现他已经昏了过去。”
露娅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得把脸埋进膝盖里。
老妇人没有看她,只是继续编着藤篮。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露娅犹豫了一下。
“......安茹。我是......安茹·埃尔芬。”
老妇人的手指停了。
“......安茹·埃尔芬?王国的公主?”
“......是。”
露娅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不知道这位老妇人会怎么反应——是会惊讶,还是会怀疑,还是会愤怒?毕竟,这个村子里的人,正是被莱斯顿子爵的拓荒政策逼得走投无路的原住民。而子爵的背后,是王国的贵族体系。作为公主,她某种意义上也是那个体系的象征。
但对方最终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动起手指。
“虽然这些那个男人都已经说过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想确认一下。对不起啊,小姑娘。”
“......不,没什么。”
毕竟有戒心,才是正常反应吧——露娅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公主殿下跑到这种地方来,倒是稀罕。”
老妇人低着头,继续说。
露娅偷偷瞥了她一眼。
“......您不怀疑吗?”
“怀疑什么?”
“怀疑我......是不是在撒谎。”
老妇人也瞥了露娅一眼,仿佛是在回应她刚刚的动作。
“你是不是公主,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她说,“公主也好,平民也好,落难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
“而且......”她顿了顿,“你刚才犹豫了一瞬——你在想,要不要告诉我真名。”
露娅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年纪大了,见过的人多。”她继续说道,语气不咸不淡,“一个人是不是在说真话,我看得出来。你说你是安茹·埃尔芬——这是真话。但你刚才犹豫的那一刻,想的不是这个名字。”
她低下头,继续编起藤篮。
“所以,我不问你为什么犹豫。有些话,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露娅又低下头,盯着自己赤裸的脚尖。
“......您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半响,她才小声嘟囔。
“很多人都这么说。”
露娅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安慰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那是罗伦曾说过的话——在篝火旁,在她被绑着双手躺在草地上的那个夜晚。
露娅把脸埋回膝盖中,闷闷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