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交谈中露娅得知，这里是位于森林中心，名为卡尔卡拉的角牛族的村子。而那位老妇人，则叫埃莉诺，是这个村子的村长。
“......哈，没想到居然会睡那么久。”
看来那条老蜥蜴给她造成伤势，比她预想的更严重。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
露娅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发出不满的咕噜声。
“......饿了？”埃莉诺问。
“有一点。”
露娅老实承认。
“那边是厨房，里面有粥。自己盛。”
露娅站起身，走进屋里。锅还吊在火塘上方，底下是温热的余烬。她揭开锅盖，杂粮粥的香气扑面而来——稠稠的，加了野菜和不知名的豆子。她盛了一碗，坐回屋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
粥不烫，温的，带着淡淡的咸味。
“好喝吗？”
“嗯。”露娅点点头，“好喝。”
埃莉诺没有再说话。
露娅喝完粥，把碗放在一边，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树梢。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罗伦——就是那个男人——他什么时候能醒？”
“说不准。”老妇人说，“也许是中午，也许下午。这两天他都没怎么休息，给自己累倒了。”
露娅“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碎石小路慢慢走了一圈。
村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几百步。木屋散落在林间的空地上，每家的门前都种着花。孩子们追逐打闹，看到露娅就停下来，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有胆大的孩子跑过来，仰头问：
“你是从外面来的吗？”
“嗯。”露娅蹲下身，和孩子平视，“从很远的地方。”
“你的头发好漂亮！”
另一个女孩指着露娅说道。
“......谢谢。”
孩子们又笑着跑开了。
她站在村口，看着那片被树木包围的天空。
然后，她转身走回埃莉诺的屋檐下，重新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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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阳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身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他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身上盖着粗糙的毛毯。
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茅草屋顶，愣了好几秒。
——露娅。
——得去确认露娅的情况才行。
罗伦压下身体的酸痛感，他从床边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掀开的瞬间，阳光扑面而来。他眯着眼，在光线中看到一个人影——银白色的长发，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身影正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抱着膝盖，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她在打瞌睡。
罗伦站在门口，看着她。
露娅的脑袋又往下栽了一截，猛地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四目相对。
“......终于醒了啊。”
她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在这里坐了多久？”罗伦问。
“不知道。”
露娅打了个哈欠。
“埃莉诺说你可能会醒，我就等了一会儿。”
罗伦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板凳很矮，他的长腿憋屈地蜷着，膝盖顶到额头。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你身上的伤，”罗伦说，“还疼吗？”
“疼。”
露娅老实承认。
“但比之前好多了——龙族的恢复力嘛。”
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握了握拳，像是在展示自己“恢复得不错”。
罗伦看了她一眼。露娅的脸色确实好了很多——至少不是那种惨白到透明的颜色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午后的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人在劈柴，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孩子在笑，鸡在叫，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露娅忽然觉得，如果没有那些事——没有假扮公主的谎言，没有西境蠢蠢欲动的阴谋——她大概会很享受这样的午后。
但“如果”不存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饿了吗？”
露娅先开口了。她抱着双膝，偏头看向罗伦。
“有一点。”
“厨房里有粥。埃莉诺留的。我去给你盛。”
她站起身，朝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你别乱跑。”
“......我又不是小孩。”
“但你看起来像。”
露娅说完，掀开门帘消失在屋里。
罗伦坐在屋檐下，看着那道还在晃动的门帘。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暖意。他闭了闭眼，耳畔似乎还回响着那晚的声音。
但是——
涌上心头的，却是一阵安心。
——谢天谢地，运气还没有用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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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娅端着粥走出来的时候，罗伦正靠在柱子上发呆。
“给。”她把碗递给他，“小心烫。”
罗伦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粥是杂粮粥，加了野菜和不知名的豆子，稠稠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咸味。
他喝了一口。不烫，温的。
“好喝吗？”露娅问。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吃。”
“那你还问。”
露娅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她在旁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那只在院子里踱步的鸡。
“罗伦......你说......那个老蜥蜴，它到底想要什么？”
罗伦想了想。
“它不是说了吗？‘更宏大的东西’。”他说，“但它没说那是什么。”
“你觉得它在掩饰？”
“不。”罗伦摇头，“它没必要做那种多余的事。它根本不屑于对我们撒谎——在它眼里，我们连值得欺骗的对手都算不上。”
露娅的尾巴不自觉地缩了缩。
“......你这样说，我其实还挺受伤的。”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就不能说得委婉一点？”
“委婉的说法是：我们的实力和它不在一个量级，它不需要对我们说谎。”
“那有什么区别！”
“语气不同。”
露娅气得鼓起了腮帮子，但三秒后自己泄了气。
“......算了，不跟你吵。”她嘟囔道，“你说得对。它确实没必要骗我们。我们连让它骗的资格都没有。”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可是......这样一来，就更让人害怕了。”
“什么？”
“本来......我本来以为，西境的事，说到底也不过是贵族的野心。莱斯顿子爵想开垦森林，原住民不让，两边闹矛盾。露易丝失联，可能是被软禁了，可能是被卷进什么麻烦里了——但终究也只是‘人类的事’，是我能理解的事。”
露娅顿了顿，声音闷闷的。
“但现在又是活了不知道多久的炎龙，又是莫名其妙的，会吸取魔力的心跳......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人类的事’，甚至也不是‘龙的事’。我们好像一头闯进了一个我们根本不该闯进的地方。”
“我还以为......来西境最多就是和子爵吵一架，威胁几句，把难民的事漂亮解决，然后大家就能带着露易丝，一起开开心心回王都。结果呢？还没到莱斯顿堡，船就被炸了，我也差点死掉......差点害得大家都死掉。”
罗伦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露娅把脸埋在膝盖里，银色的长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她的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哭，露娅不是那种会轻易哭的人。她只是......在发抖。像一根被压得太久的弹簧，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松懈的缝隙。
罗伦移开目光。
“......你说得对。”他开口，“我们确实闯进了一个不该闯进的地方。”
“但是——事情不会因为‘我们没有闯进来’就不发生。”
露娅的声音从膝盖间传来。
“那头炎龙不会因为我们不来就放弃它的计划，那个地底下的心跳不会因为我们不来就停止跳动，莱斯顿子爵不会因为我们不来就放弃开垦森林。”
“我们来不来，这些事情都在发生。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人试着去阻止。”
罗伦看着她的眼睛。
“我们现在所作之事，是连那位安茹·埃尔芬都绝不会涉及的，宛如在泥潭中前行的事。我们不是‘闯进’了这里，而是在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之前，站在了这里。”
“所以，露娅·伊塔拉——”
“抬起头来。”
罗伦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周围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露娅缓缓抬起头。那抹银白色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但她的表情却不太柔和。
“......好险。”
碎发黏在脸颊上，被她用手背胡乱抹开。
罗伦看着她。
“什么好险？”
“差点就被你攻略了。”
露娅别过脸。
罗伦愣了一下。
“......攻略？”
“就是那种，”她比划了一下，“你说了几句漂亮话，然后我就感动得稀里哗啦，然后就觉得‘啊，这个人好可靠，我要爱上他了’——那种攻略。”
露娅顿了顿。
“差点就中招了。好险。”
罗伦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在攻略你。”
“你看，这种时候还在说这种话，就是典型的攻略套路。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先是一本正经地分析局势，然后突然叫出对方名字，来一句‘抬起头来’，再加上那种认真的眼神——这套组合拳，换谁谁不迷糊？”
罗伦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上去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移开了目光。
“......你想多了。”
“我才没想多。”露娅哼了一声，“我可是玩过很多旮旯给木的。你这套，连三流男主角都嫌老套。”
“旮旯给木......又是什么？”
“哼，我才不要和你解释。略略略~~~”
望着调皮地对自己吐出舌头的露娅，罗伦内心忍不住扶额。
“总之，你能精神起来就好。”
最终，只是这么说。
露娅站起身，拍了拍脸颊。
“不过——你说得对。”
“什么？”
“就是那个——‘事情不会因为我们没闯进来就不发生’。”她顿了顿，“我们来不来，那些事都在发生。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人试图阻止。”
露娅双手叉腰，仰头看着头顶的屋檐。阳光从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还有很多人在等待着，期望着我们的行动。现在不是消沉，自怨自艾的时候——”
她看向罗伦。
“所以，当务之急不是去想那些有的没的。那些东西太大太杂，我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所以然。但子爵和角牛族之间的事，是我们可以搞清楚的。”
“至于那头老蜥蜴，从它的行为来看，多半也和子爵脱不了干系。既然如此，那它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只要做了，那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
露娅竖起一根手指。
“而且——我们现在身处卡尔卡拉，角牛族的村长埃莉诺就在这儿。”
“他们是当事人，是受害者，也是整个事件里最了解情况的人。如果我们错过这个机会，如果我们出了这片森林再想回头，到时候面对的就是子爵精心准备好的说辞，和一头随时可能出现的炎龙。”
她放下手，看着罗伦。
“所以，趁着现在——问清楚。能问多少问多少。”
望着面前双眼放光的少女，罗伦不得不承认——
她和刚见面时不一样了。
不是外表，不是语气，而是那种从内里透出来的东西。
气场。
罗伦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
“......你别这样看我。”
露娅再次别过脸。
“你这样看人是典型的攻略套路，我和你讲——”
“饶了我吧，我可没有在攻略你。”
“你看，你又来了。”
“......走吧。”
罗伦叹了口气，转过身，朝埃莉诺的屋子走去。
露娅跟在后面，嘴角忍不住上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