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娅走进屋里的时候,埃莉诺正坐在房屋中央的火塘边。
不是屋檐下,不是板凳上——而是盘腿坐在泥土地面,面前是一堆已经熄灭的灰烬。手边放着那只完成大半的藤篮,但此刻埃莉诺没有在编。她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冥想,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露娅在门口站了一瞬。
“打扰了。”她说。
埃莉诺睁开眼。
“进来吧。”她说,“把门帘放下来,不要让光晃眼睛。”
罗伦跟在她身后走进来,露娅依言放下门帘,屋里暗了下来。
“坐。”
埃莉诺朝火塘对面的位置扬了扬下巴。
露娅走过去,在灰烬对面坐下。泥土地面很凉,但比起外面的板凳,这个高度让她觉得更自在——至少膝盖不用顶着下巴,腿可以随意盘着。
罗伦在她旁边坐下。
沉默。
火塘里没有火,但灰烬中还残留着余温。露娅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暖意从地面传来。
“想问我什么?”
埃莉诺先开口了。
露娅深吸一口气。
“首先——”她说,“我想正式介绍一下自己。”
埃莉诺看着她。
“我的名字是安茹·埃尔芬,埃尔芬王国唯一的公主。”
露娅手抚胸口,挺起胸膛。
“身后这位是罗伦·福德,埃尔芬王国的勇者,也是我的侍卫。”
“此次我们前来西境的,是为了查明莱斯顿子爵相关事宜。但不巧,在前往莱斯顿领的途中船只遭遇袭击,因而逃难到此。”
她说完,放下手,目光直视埃莉诺。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过了好一会儿,埃莉诺才开口。
“公主殿下。”她说,“您在外面说了一遍,进来又说了一遍。看来您很在意这个身份。”
“......因为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露娅老实承认,“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打过仗,没有治过国,连自己的事都搞不定。如果不自称‘公主’,我怕您根本不会听我说话。”
“您倒是诚实。”
“骗您没意义。”露娅说,“您帮了我这么多,我再跟您撒谎,那就是我不识好歹了。”
埃莉诺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您想问什么?”她说。
露娅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头理了理。
“我想知道——”
她开口,望着埃莉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片森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头到尾。”
埃莉诺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始讲述。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那叙述很长,长到门帘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从门缝漏进来的光线也从白色变成了金色。
但露娅没有打断她。
她只是听着,把每一个字都咽进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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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露娅开口,“子爵开垦森林的目的,是为了在此建设码头。而你们,其实对此是支持的。”
埃莉诺点了点头。
“我们不是守旧的人。”她说,“有码头,就有商路。有商路,就有贸易。有贸易,大家的日子就好过。我们种的东西,编的东西,采的东西,可以卖出去。我们没有的东西,可以买进来。这是好事。”
“但你们最终拒绝了。”罗伦说。
埃莉诺看了罗伦一眼,点了点头。
“对,我们拒绝了。”
“为什么?”罗伦问,“既然你们支持开发,也愿意合作,为什么要拒绝?”
埃莉诺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堆灰烬,沉默了很久。久到露娅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说:
“因为那个来谈判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们谈。”
露娅愣了一下。
“当时,莱斯顿子爵派人来传话,说想和我们商量开发森林的事。”
埃莉诺缓缓开口。
“我们很高兴——毕竟,这是第一次有人类领主愿意坐下来和我们谈。”
“负责组织那次谈判的人,叫法尔尼尔。他是子爵身边的侍从,说话客气,举止得体,见了我们这些‘乡下人’,也没有露出轻视的神色。”
埃莉诺抬起头,看着露娅。
“他带来了礼物——粮食,布匹,还有几桶好酒。东西不多,但诚意到了。我们设宴招待他,大家坐在一起,聊得还算愉快。”
埃莉诺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谈判持续了好几天。”她继续说,“法尔尼尔提出,子爵愿意划出一块地供我们暂时居住,码头建成后原住民也将得到特殊优待。我们则提出,希望能将圣树生长的附近划为禁区,并且保留我们在此狩猎和采集权力。”
“法尔尼尔说,这些都可以谈。”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然后,在最后一天——协议本该签下的那天——出了事。”
露娅的尾巴不自觉地绷紧了。
“那天下午,法尔尼尔说,他们想最后确认一下林地的边界,让我们派几个人带路。”埃莉诺说,“我们派了六个年轻人——都是村里最熟悉地形的猎手。”
“他们没有回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很重,压在露娅的胸口上,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第二天早上。”
埃莉诺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叙述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次,已经被她嚼碎咽下的事情。
“子爵的士兵送回来六具尸体。”
“他们说,我们的年轻人先动了手,攻击了他们。说我们想绑架法尔尼尔,逼子爵让步。他们说我们是‘野蛮人’,不懂规矩,不懂谈判,只会用暴力。”
“法尔尼尔也受了伤——手臂上缠着绷带,说是被我们的猎手砍了一刀。”
“我们想解释,但没有人听。子爵的军队随后就开进了森林边缘,砍树,烧荒,建哨站。我们被迫退到了更深的地方。”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过‘谈判’两个字。”
埃莉诺说完,闭上了眼睛。
露娅坐在火塘对面,双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她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话——安慰的,愤怒的,质疑的——全堵在那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您似乎在愤怒。”
埃莉诺睁开眼,看着她。
露娅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后来呢?”她问,“你们就这样退让了?没有......没有去王都申诉?没有去找其他领主帮忙?”
“找过。”埃莉诺说,“我们派人去求见过好几个贵族。有的人连门都没让我们进,有的人收了礼说会帮忙,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只有一个领主,愿意听我们说话。”
“谁?”罗伦问。
“凯鲁尔边疆伯爵。”
露娅眨了眨眼。
这个名字,她曾从罗伦口中有听说过。
“凯鲁尔伯爵?”罗伦眉头微皱,“他帮了你们?”
“他没有直接帮。”埃莉诺说,“他说,这件事在法理上有争议,他不能公开表态支持任何一方。但他私下给我们送了粮食和药品,还说——如果我们愿意,可以去他的领地上生活。”
“......你们没去?”
“年轻人倒是走差不多了。但我们没走......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她回答,“我们的祖祖辈辈都埋在这片土地下,圣树需要我们守护。我们不能走。”
露娅沉默了。
她想起阿努尔——那个曾向她诉说“森林是我们的家”的孩子。他的眼神,和埃莉诺此刻的眼神,是一样的。
不是因为“没办法”,而是因为“不能”。
家。
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埃莉诺村长......您说的‘圣树需要我们守护’是什么意思?”
罗伦询问道。
埃莉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露娅,像是在掂量这两个人到底值不值得她说出下面这些话。
最终,她开口了。
“你们听过席尔瓦木吗?”
“听过。”露娅点头,“莱斯顿子爵曾给我献过一顶头冠,说是用那种木头里抽出来的金属做的——叫什么‘恒银’。”
“那只不过是表象。”埃莉诺说,“席尔瓦木,不是普通的树。它是生命女神席尔瓦留下的种子。”
“......种子?”
露娅一愣。
“种子。”
埃莉诺点头。
“传说在上古时代,有一位魔神。他的身体比天还高,比海还大,口吐能抹除一切的火焰,差点毁灭了这个世界。女神席尔瓦与它战斗了七天七夜,最终将它封印在了地下。”
“封印之后,女神将自己的神力化作种子,撒在这片大地上。种子长成树木,树木又结出种子,根系深入地下,缠绕在魔神的身体上,将他牢牢锁住。”
她顿了顿。
“那些树,就是席尔瓦木。它们不是普通的树——它们是锁链,是封印,是女神留下的力量。也是我们必须要守护住的东西。”
埃莉诺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嗯......”
露娅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终于清楚,为什么这片森林会“不对劲”了。
那种感觉,就像一直盯着拼图的碎片,忽然看到了全貌。
把这些串在一起,她终于想明白了——那个子爵,还有那条炎龙,到底想做什么。
不如说,事到如今才理清楚头绪,这反应也太慢了。露娅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但现在,她必须先知道一件事。
“埃莉诺奶奶,请问您口中的圣树在哪儿?”
露娅向前倾斜身体,双眼直视埃莉诺。
“请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