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未完全落山,此时的卡尔卡拉村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寂静中。
露娅站在埃莉诺的屋前,看着老妇人从屋里走出来。她换了一身装束,领口别着一枚银制的胸针,形状像一片叶子。
“走吧。”她说,“趁天还早。”
碎石小路变成了林间的兽径,兽径又变成了几乎看不出痕迹的野地。树木越来越密,树冠连成一片,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叫声在密林里回荡,显得空灵而遥远。
埃莉诺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的脚似乎认识这条路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树根。
露娅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被绊倒。
罗伦默默伸出手,托了一下她的手肘。
“谢谢。”露娅小声说。
“嗯。”
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虽然龙族恢复力强,但每次呼吸肋骨还是像被针扎一样。但露娅还是咬着牙,没让自己表现出来——因为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正如自己推测的那般,越往那个方向走,空气中的魔力就越稀薄,那股不绝于耳的心跳声就越是响亮。
“咚。”
“咚。”
“咚。”
这股声音让她不禁感到烦躁,烦躁到龙角都隐隐发痒。露娅咬着牙,跟上埃莉诺的步伐。
罗伦走在她身后,一只手虚扶在她腰侧。虽然没有真的碰到,但那个距离让露娅知道——如果她摔倒,他会在第一时间接住她。
灌木比人还高,枝条交错,几乎看不出路。埃莉诺伸手拨开几根带刺的藤蔓,侧身挤过去。露娅学着她的姿势——低头,侧身,抬脚,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被划伤。身后的罗伦显然没那么幸运——她听到一声低低的“啧”,大概是袖子被勾住了。
穿过灌木,视野豁然开朗。
不,不是开阔。
是被掏空。
露娅停下脚步,龙角都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圆形空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将森林挖去了一块。没有杂草,没有灌木,只是一片蓝绿色的整齐的草地。而空地的中央——
树。
立着一棵树。
如果那还能被称为“树”的话。
它的树干粗得不像话,十个人未必能合抱。树皮是深灰色的,布满纵向的裂纹,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遮住了整片空地的上空,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但它的叶子——
露娅盯着那些叶子。
枯黄。卷曲。边缘发黑。
不是秋天的黄,是病入膏肓的黄。像一个人在弥留之际,皮肤失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一层薄薄的,蜡黄色的皮包着骨头。
“咚。”
心跳声从地底传来,从树干内部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耳朵听到的,是整个身体在共振——骨头,血肉,心脏,都在跟着那个节拍颤动。
“咚。”
魔力在流失。
不是“流动”,是“流失”。
像退潮的海水,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深海。空气中残留的魔力稀薄得像高原上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虚无。
“咚。”
露娅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哈......无论几次,都还是习惯不了这种感觉。”
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龙角。
龙角是龙身上最敏感的器官之一,不仅是武器,不仅是装饰——它们是天线,是探针,是连接龙与这个世界魔力脉络的触须。
当空气中的魔力平稳而充沛时,龙角会处于一种“待机”状态,甚至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但当魔力发生剧烈变化——比如突然的魔力爆发,大规模的魔力抽取,龙角就会......
痒。
露娅挠了挠。
之前炎龙袭击船只的时候,她也是通过这种方法来确认情况的。
“魔力的变化太剧烈了。”她小声地对罗伦嘀咕,“龙角不舒服。”
罗伦沉默了一瞬,目光从那棵树移到她的头顶——虽然他看不到角,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正在用他无法感知的方式,向露娅传递着他听不到的警告。
“......很严重?”
“严重到我想把这玩意儿锯下来。”
罗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
“先别锯。”他说,“留着可能还有用。”
“我当然知道留着有用。”露娅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就是打个比方。”
埃莉诺站在几步开外。露娅又揉了揉角根,深呼吸,把那股几乎要溢出胸腔的烦躁硬生生按回肚子里。
她迈步朝那棵树走去,和埃莉诺并肩。
“埃莉诺奶奶,听您之前讲的故事,席尔瓦木应该不止这一颗吧?”
她说。
埃莉诺没有立刻回答。她仰头看着那棵巨树,叶片在晚风中轻轻颤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不止。”她最终说,“但这一棵是母树。”
“母树?”
“传说中女神神力所凝聚而出的种子,从其中生长发芽而成的那棵树。其他席尔瓦木的种子,都来自它。”
“而现在,森林中其他的席尔瓦木,都在子爵的开垦下,走向死亡。”
“咚。”
又一声心跳从地底传来。
露娅的龙角一颤,她强压不适,硬是没去挠。
“......如果席尔瓦木全都死掉了,会怎么样?”
她问。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好事。”
埃莉诺答的干脆,她转过头,看着露娅。
“所以现在,可以请您告诉我——”
那双棕褐色的眼睛,映出露娅的脸。
“了解了这些,知晓了这些后——您打算怎么做?”
罗伦张了张嘴。
他想替露娅回答。想说“我们会想办法”,想说“公主殿下不会坐视不管”——那些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在王宫的走廊里,在觐见厅的侧门外,在每一次露娅犹豫不决的时候。
但这一次,他没能说出口。
因为露娅比他先开口了。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哑。但那双蓝色的眼眸却直视着面前的埃莉诺,没有躲闪,没有犹疑。
“但是——”
露娅深吸一口气。
“但是我知道,如果我现在转身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假装什么都没听到——那我一辈子都会瞧不起自己。”
她攥紧拳头。
“所以,我会想办法。想不出办法就找人帮忙。找不到人就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到走不动为止。”
“这就是——我现在所能给出的答案。”
埃莉诺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看着露娅,看了很久。久到露娅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但是——她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是那种——像是等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时,才会露出的笑。
“您知道吗,”她说,“我们族里的年轻人,在第一次独自狩猎之前,也会说类似的话。”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能不能打到猎物,但我总得试试。’——这样的话。”
埃莉诺的目光在露娅脸上停了一瞬。
“合格了哦,公主殿下。”
露娅愣了一下。
“......合格?”
“对。”埃莉诺点了点头,“合格。”
她没有解释“合格”是什么意思。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那棵巨树。
“您之前说,您叫安茹·埃尔芬。”
“是。”
“那您认识一个叫阿努尔的孩子吗?”
露娅的呼吸停了一拍。
“阿努尔?”
“对。阿努尔。”埃莉诺的声音平静,“角牛族,男孩,今年大概这么高——”
她伸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
露娅张了张嘴。
“您......您认识他?”
“他是我的重孙。”埃莉诺说。
露娅愣住了。
罗伦也愣了愣神。
“莱斯顿子爵向森林进军时,他的父母带着他前往凯鲁尔领避难。”
她顿了顿。
“......我不怪他们。他们还年轻,留下来是等死。出去碰碰运气,也许还能活。”
“后来,我从他父母口中得知,他们走散了。我们一度以为阿努尔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露娅站在原地,看着埃莉诺的侧脸。
“......他托人捎了封信回来。”她继续说,“走商路的旅人,从王都过来,路过我们村子,把信交到了我手里。”
她偏头看了露娅一眼。
“信里说,他在王都遇到了一个银发蓝眼的小姐。那位小姐救了他,给他吃的,把他送到了教堂。那位小姐说自己是公主,叫安茹·埃尔芬。”
“他说那位小姐很温柔,虽然打人的时候很凶。他说那位小姐的头发像月光,眼睛像宝石。他说如果有机会,他想亲口跟那位小姐说谢谢。”
埃莉诺的声音轻了下去。
“所以,当我的族人说,有两个受伤的人倒在村口,其中一个银发蓝眼——我就在想,那个人,会不会是您。”
露娅别过脸,错开埃莉诺的目光。
“......那个臭小鬼。”
她小声说。
“什么‘打人的时候很凶’,我哪里凶了?我明明很温柔。”
“嗯,”罗伦在旁边说,“很温柔。”
“......你闭嘴。”
埃莉诺没有接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露娅感觉到脸颊有点发烫,连忙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拽回来。
“埃莉诺奶奶,”她说,“按照您之前说的意思,如果要联系凯鲁尔伯爵,您有办法?”
“嗯。”埃莉诺点头,“我们有自己的人传递消息。”
“那您现在就传消息。”露娅说,“就说‘公主殿下现在在卡尔卡拉’——越快越好。”
“您想让他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能做什么。”露娅想了想,“但您说过,他曾经帮过你们。所以我想——至少,他不会把我们卖了。”
她转向埃莉诺。
“您能传消息给凯鲁尔伯爵,那能传消息给王都吗?”
埃莉诺摇了摇头。
“太远了。我们的消息网只到帕里帕顿河。再远,就不是我们的人了。”
露娅咬了咬嘴唇。
“那就先传给他。让他尽可能快过来——不,不用亲自过来,派个能管事的人就行。告诉他,公主需要他的帮助。”
“倘若爱德华他们那边没什么问题的话,现在应该差不多是在往凯鲁尔领赶的路上。公主失踪——这么大的事,他们不可能瞒着,肯定会想办法去传出消息。消息传到王都,国......父王一定会派人来。”
露娅顿了顿。
“所以,我们至少要在大部队到达之前,先把局面稳住。避免事态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罗伦挑了挑眉。
露娅则掰着指头继续说:
“凯鲁尔伯爵是牌。爱德华率领的卫队是牌。子爵本人——如果他还有救,也是牌。甚至那头炎龙,如果我们能搞清楚它到底想干什么,也许也能收做手牌。”
罗伦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想收服一头炎龙?”
“不是收服。”露娅纠正,“是‘搞清楚’。它活了那么久,还和我妈......冰霜女王交过手,总不会是为了好玩才跑来西境。它一定有目标——而只要它有目标,它就一定有弱点。”
露娅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