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时好走一些。也许是因为露娅已经记住了那些凸起的树根和凹陷的土坑,也许是因为埃莉诺放慢了步伐。又或者,只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心跳声在离圣树越来越远之后,终于不那么震耳欲聋了。
穿过灌木,走上兽径,兽径变成碎石小路。
卡尔卡拉村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来,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村口有人在等。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朝着林间小道的方向张望。看到埃莉诺的身影出现在小路的尽头,几个人立刻放下戒备,迎了上来。
“奶奶,您没事吧!”
一个年轻的男人跑在最前面。
他的头顶也有一对角,比埃莉诺的更大更粗。他跑到埃莉诺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没有受伤,然后才把目光移到露娅和罗伦身上。
“客人。”埃莉诺说,“从王都来的客人。”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埃莉诺的意思。然后他弯下腰,笨拙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你们救了阿努尔。”
露娅眨了眨眼。
“你是......”
“阿努尔的父亲。”他有些紧张,“我叫巴鲁。谢谢你们。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
露娅本想说“没什么,举手之劳”,但话还没出口,肚子先叫了一声。
“咕——”
声音不大,但在这暮色渐沉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巴鲁愣住了。
露娅的脸“唰”地红了。
“......我在长身体。”她小声说。
巴鲁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露出笑容。
“那您得多吃点。”他说,“今晚正好有宴席。”
露娅愣了楞神。
“宴席?”
“嗯。”
埃莉诺从旁边走过来。
“村子里难得来外人,更何况您也是救了阿努尔的恩人。大家想......”她顿了顿,“想好好谢谢你们。”
她偏头看了露娅一眼。
“所以,别客气。”
露娅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对上埃莉诺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谢谢了。”露娅说。
“不客气。”
埃莉诺说完,转身朝村子里走去。
巴鲁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露娅和罗伦咧嘴笑了笑。
露娅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罗伦说:
“他笑起来好像阿努尔。”
“嗯。”罗伦说,“毕竟是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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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设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
没有桌椅,没有棚帐。只是在泥土地上铺了几张大草席。篝火在空地中央燃烧,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暮色驱赶到了村子的边缘。
食物不算丰盛,但分量很足。
大块的烤肉——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但烤得很香,外皮焦脆,肉汁从切口处渗出来,泛着油亮的光。野菜沙拉,淋着酸酸的果酱,清爽解腻。粗粮面包,掰开之后热气腾腾。还有一大锅炖菜,里面有土豆,胡萝卜和一些露娅叫不出名字的野菌。
露娅盘腿坐在草席上,一手抓着烤肉,一手掰着面包。她吃得很专注,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露娅,慢点吃。”
罗伦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炖菜。
“又没人跟你抢。”
“唔唔唔——”
露娅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然后咽下嘴里的肉。
“你不懂。这可是对食物的尊重。”
罗伦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而且——”露娅又撕下一块面包,蘸着汤汁塞进嘴里,“——这烤肉真的好好吃!比王宫里的还好吃!”
“王宫里的烤肉你也没少吃。”
“那不一样。王宫里的烤肉精致是精致,但少了......”她想了想,“少了烟火气。对,烟火气。这种大块肉,大碗菜的吃法,才是人间美味。”
罗伦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炖菜,又看了看露娅嘴角的油光。
“......你嘴角有酱汁。”
露娅伸出舌头一舔,舔歪了,酱汁顺着下巴往下淌。
“这边。”
罗伦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嘴角的对应位置。
露娅又舔了一下,还是没舔到。
罗伦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擦擦。”
露娅接过手帕,胡乱抹了两下。
“谢了。”
“嗯。”
巴鲁端着牛角杯走过来的时候,露娅正在和一块啃不动的骨头搏斗。
“客人。”
露娅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那根骨头。
“这是用大果莓酿的果酒。”他把酒杯递过来,“虽然可能比不上王都的味道,但酸甜爽口,解腻。”
“......哦哦,有劳您了。”
露娅把骨头从嘴里拿下来,接过酒杯。
然后,她愣住了。
“咦?”
那不是陶碗,也不是木杯,而是角——一只打磨光滑的牛角杯。杯口镶着一圈银边,角根部刻着简单的花纹。
“......这是用角做的?”
她抬起头,看向巴鲁。
巴鲁挠了挠头,然后笑了。
“对。对于您来说可能确实很少见呢,但这是我们角牛族的传统。我们每年春天脱下来的角,不会扔掉。大的做成杯子,号角,小的就做成梳子,扣子或者发簪。”
“原来如此......”
露娅感觉自己的记忆正在以某种诡异的方式回溯。
“那......你们脱角的时候疼不疼?”
巴鲁眨了眨眼。
“一般来说不会疼吧?脱角也就只是脱外面那层,用手就能拔下来。”
露娅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那你们脱下来的角,除了做这些小物件,还用来做什么?”
“孩子成年的时候,长辈会送自己脱下来的角作为成年礼。恋爱的时候,情侣也互赠对方自己脱下来的角,算是......嗯......”他挠了挠头,似乎在找合适的词,“算是定情信物?”
露娅大脑“嗡”地一声。
脱下来的角。
定情信物。
她在那个堆满土豆的马车上是这么说的——
“男方要送给女方一根自己脱下来的角,作为定情信物。”
那是她随口胡编的。从各种小说,游戏,影视剧里东拼西凑出来的刻板印象。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编这个——大概是为了显得自己确实很了解角牛族,为了让那个大叔相信她确实是个角牛族。
“那兽皮帐篷......?”
“兽皮帐篷?”巴鲁愣了愣,“您说的是‘皮鲁’吧?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大家都住木屋,皮鲁只有祭祀的时候才会搭——毕竟那东西挺费精神的。”
露娅陷入沉默。
她以为自己在编段子。
结果段子成真了?
露娅端起那只牛角杯,猛灌了一口。
“对了,我们还有一种习俗——每年春分,全族人围在篝火旁喝酒跳舞,庆祝冬天离去,庆祝角又长了出来。”
“噗——”
她一口果酒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