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了。
篝火还在烧,但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几个年轻人把喝空的酒坛收走,把散落的骨头扫成一堆,和埃莉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各自散去。
露娅还坐在草席上。
不是因为她还想吃——虽然她确实还能再吃两口——而是因为她的腿麻了。
盘腿坐太久的后果就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完全不听使唤。她试了一次想站起来,结果膝盖一软又瘫了回去。
罗伦在旁边看着,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等她第二次尝试失败之后,才慢慢开口。
“......你打算在这里坐一夜?”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露娅瞪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我腿麻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不扶我?”
罗伦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一把把她从草席上拽了起来。
露娅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松开手,低头拍了拍裙摆。
“......谢谢。”
“嗯。”
沉默。
两人看着眼前跳动的火焰。
“罗伦,我觉得我可能有当预言家的天赋。”
露娅先开口了。
罗伦偏头看了她一眼。
“我觉得没有。”
他面无表情。
“要是你有预言家的天赋,那也不至于连绑架公主都能搞砸。”
“......你倒是挺了解我。”
“废话。我都认识你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
“那也是很久了。”
露娅哼了哼。她别过脸,假装在揉发麻的小腿。
不到一个月。
确实不到一个月。
从她在王宫尖塔上绑架安茹,到假扮公主,到庆典致辞,再到现在坐在这片陌生的森林里——满打满算,连一个月都不到。
可他们两人之间聊天时的语气,自然得好像已经认识了好几年。
篝火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露娅盯着那团火,忽然开口。
“罗伦......你说,埃莉诺奶奶说的那个传说——关于女神和魔神的——是真的吗?”
罗伦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指‘封印’的部分,还是‘魔神’的部分?”
“全部。”露娅说,“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你觉得,那些事是真的发生过吗?”
罗伦沉默了片刻。
“我不确定。”他说,“但我倾向于相信。”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原因’,这片森林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露娅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而且——还有一个地方,让我很在意。”
“什么?”
“那个老蜥蜴说的话。”
露娅直起身,转向罗伦。
“它说,这片森林底下埋着的东西,比我,比我妈,比你们整个埃尔芬王国加起来都要重要。”
她顿了顿。
“如果那个东西真的那么厉害,厉害到连我妈都不放在眼里——那它为什么还要搞这么多弯弯绕绕?为什么不直接自己动手?”
“你的意思是......”
“你想啊。”露娅掰着手指,“如果我是那头老蜥蜴,力量强到爆炸,想干嘛干嘛——那我肯定是直接飞到森林上空,一口火烧掉所有树,然后挖地三尺把那个什么魔神拽出来。”
她放下手指。
“但它没有这么做。它选择了最慢,最麻烦,最绕远路的方式——混进人类王国之中,让人类自己动手砍树。”
“也许是不想让人发现?”
露娅歪头看了他一眼。
“......我想也是。”
“你想啊。”她顿了顿,“如果它直接冲过来烧林挖地,王国的反应会是什么?”
“......大军压境。”
“对。大军压境。人类虽然打不过它,但拖住它总没问题吧?拖上十天半个月,计划全完。”
露娅想了想。
“所以,它不能自己动手。它需要有人类帮它砍树,但又不能是‘军队’——军队来了它控制不住。最好是......”
“一个地方领主。有权力,有资源,但又不至于惊动整个王国。”
罗伦接过话。
“嘛......这也是我觉得‘说不定莱斯顿子爵还有救’的原因——”
露娅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你看啊,如果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是炎龙的同伙,知道它的真实身份,知道它的计划——那根本不需要搞什么‘和原住民谈判,再嫁祸原住民’的把戏。直接以领主身份下令把树砍光光不就完了?反正这片森林是无主之地。”
罗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子爵其实不知情?”
“我不清楚。但我目前是这样想的。不然一个人类子爵,把自己的领地,家业,甚至性命都押在一头龙的赌局上?他图什么?”
罗伦沉默。
篝火噼啪作响。
“那它袭击我们的船呢?”他问,“如果它的计划是‘低调行事’,为什么要主动招惹王室?”
“因为我。”
露娅回答得很快。
罗伦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恋了?”
“才不是自恋!”
露娅瞪了他一眼,但很快又移开目光。
“你想想啊——我是谁?在他们眼里,我是安茹·埃尔芬,埃尔芬王国的公主。”
罗伦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下去。
“本来西境这点破事,王都那些大人物谁会在意?一个贵族和一群半兽人抢地盘,这种事根本算不上新闻。”
露娅摊开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明摆着吗”的理所当然。
“但现在不一样了。公主亲临西境巡查——这下好了,所有人的目光全都会盯向西境。那些平时懒得看西境一眼的大臣,那些连地图都看不明白的贵族,甚至邻国的探子,全都会派人来打听:西境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头老蜥蜴肯定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它最不想要的就是‘全世界都跑来围观’。所以它必须在我到达之前,把事情闹大——大到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西境’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露娅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已经看穿了对方的全部计划。
但罗伦没有附和。
他摸着下巴,眉头微皱,像是在咀嚼话里的某个细节。
“......不对。”
他开口了。
露娅眨了眨眼。
“哪里不对?”
“恶龙袭击王室船只,在公主刚从绑架归来这个节骨眼上,只会引来更多怀疑吧?比如说——西境为什么会出现一条炎龙?”
露娅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坏笑。
“正因为如此,才能把目光从这里移走啊。”
她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
“罗伦·福德,埃尔芬的勇者哟。之前绑架安茹公主的那条龙,官方可从来没对外公开过是一条霜龙啊。”
罗伦愣了楞,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
“红色的,蓝色的,银白色的,大的,小的——反正都是‘恶龙’,在人类眼里都是会飞会吃人的怪物。谁分得清哪个是哪个?”
露娅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她眯起眼睛,蓝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
“即便知道真相又如何?谁又能保证两次龙袭之间没有关联?那些胆小如鼠的贵族们只会吵是不是该增兵王都,争论是不是该向霜龙族宣战——唯独,唯独不会再多看西境一眼。”
她放下手,往后一靠。
“等所有人回过神来,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篝火噼啪作响。
“所以......那头炎龙不杀我们的原因......”
罗伦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露娅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它不知道——我就是‘安茹·埃尔芬公主’啊。”
罗伦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露娅。
篝火映在她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火焰,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不知道这些话是她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还是灵光一现脱口而出的。但无论哪种,都让他意识到一件事——面前这条龙,比他以为的要聪明得多。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露娅歪头瞥了他一眼,然后露出一个“你终于发现了”的表情。
“我一直都很会分析。”她哼了哼,“只是平时懒得动脑子而已。”
“......为什么懒得动?”
“因为不需要啊。”她理直气壮,“在北境有克利,在王都有你。我动脑子干什么?躺着吃薯片不香吗?”
罗伦看着如此表示的露娅,深深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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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卡尔卡拉村沉入一片寂静。
连那些在宴席上最闹腾的年轻人,此刻也已沉入梦乡。整座村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早点睡哦,明天还得赶往莱斯顿堡。”
露娅打了个哈欠,转身走进木屋。门帘在她身后落下,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罗伦站在原地,盯着那道还在晃动的门帘,然后叹了口气。
“......早点睡。”
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露娅的屋里已经没了声响。他侧耳听了几秒,确认那头龙没有在黑暗中偷偷摸摸吃夜宵,也没有突然发出“吔”之类的蠢叫声,才放下心来。
但他没有回屋。
睡意这种东西,在今晚似乎并不打算光顾他。
罗伦转身,朝着村子边缘走去。
脚下的碎石小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夜风从森林深处吹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灼烧感。
但那只不过是幻觉,是那场战斗在他身体上的残留。他摇了摇头,将其驱赶出去。
罗伦走到林中,拔出剑。
剑身泛着冷冽的光。他盯着剑刃上那一小块缺口,拇指轻轻摩挲过边缘。
粗糙,扎手。
就像那头炎龙的嘲讽。
“‘断龙’。好名字。可惜——还差些火候。”
“舍弃那些虚张声势的东西。把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一个点上。不要让它发光,不要让它出声。让它沉默,内敛,收束到极致——”
“然后在击中的瞬间,全部释放。”
但罗伦知道,它说得对。
他的“断龙”声势浩大,金光四射,但其中六成都是浪费——真正致命的部分,只有最核心的那一道锋芒。
如果能把那六成的浪费收回来,凝聚成一线——
不,一个点。
一滴水滴。
那会是什么样子?
罗伦闭上眼睛,深呼吸。
露娅昏迷的这段时间,他每晚都会到这里进行训练,但却始终感觉不得要领。
不过,这也正常。
如果一场战斗就能学会,那炎龙就不是活了几百年的怪物,而是免费教剑术的老好人。他也不是那种天才——看一眼就能复制,试一次就能掌握。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稍微比普通人幸运一点,稍微比普通人努力一点的普通人。
所以,他还需要练习。
为了不让那样的事,再次发生。
“——断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