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露娅是被鸡叫吵醒的。
不是一只鸡,是一群,此起彼伏。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茅草屋顶,花了半分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卡尔卡拉村。
角牛族的村子。
不是北境,不是王宫,不是船上。
她长叹一口气,翻身坐起来。身体还有点不适,但比昨天好了很多——至少弯腰穿鞋的时候不会疼得龇牙咧嘴了。
“......龙族的恢复力还真是作弊。”
她嘟囔了一句,伸手去够放在床边的衣服。
埃莉诺给她准备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深棕色的麻布上衣,黑色的长裙,腰间系一条宽宽的皮带。料子粗糙,但很结实,袖口和裙摆都收得很紧,方便活动。
至于那件深蓝色连衣裙,已经在战斗中彻底报废了。玛莎要是看到,大概又会用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眼神盯着她看一整年。
露娅对着屋里那盆清水照了照。
银色的长发披散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脖颈上那圈淤痕还没完全消退,被衣领遮住了大半。
“还行。”
她推开门帘,阳光扑面而来。
村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在打包行囊,有人在往马车上搬东西,几个孩子围着一只鸡追来追去,鸡毛飞了一地。
罗伦站在屋檐下,靠着柱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粗布短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娅走了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早。”
“早。”
罗伦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回手里的粥。
“脸色还是不太好。”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比如‘殿下今天气色真好’之类的。”
“殿下今天气色真好。”
“太敷衍了!”
“那你想听什么?”
“......算了,你闭嘴吧。”
罗伦没有闭嘴。他把碗递过来,露娅低头看了一眼——杂粮粥,加了些碎肉,热气腾腾。
“给我的?”
“嗯。”
“你自己呢?”
“喝过了。”
露娅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好喝。”
“那就多喝点。”罗伦说,“今天要走很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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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鲁牵着两匹马走过来的时候,露娅正在和最后一块肉干搏斗。
那肉干硬得像石头,她咬了半天只撕下来一小块,腮帮子都酸了。罗伦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帮忙的意思。
“客人。”巴鲁把缰绳递过来,“这两匹马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好马,但脚力还成。从这里出发的话,一天左右就能到莱斯顿堡。”
露娅放下肉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接过缰绳。
在和埃莉诺表示自己接下来将前往莱斯顿堡后,埃莉诺便让巴鲁准备马匹。虽然说变成龙带着罗伦飞过去要更快,但她的伤还没好利索,长距离飞行恐怕撑不住。
而且,毕竟自己现在是安茹·埃尔芬。人多眼杂,还是不要留下把柄为妙。
马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刨了刨蹄子。
“谢谢。”露娅说,“这马......不会把我甩下去吧?”
“不会。”
巴鲁咧嘴笑了笑。
“除非......您骑马骑得太烂。”
露娅沉默了。
作为高贵的霜龙公主,星芒所佑的存在,北境未来的继承者......她确实不会骑马。
前世不会,这辈子也没学过。在北境要么坐雪橇,要么变龙自己飞,骑马这种事,她压根没机会接触。
但她不能说出来。
因为“安茹·埃尔芬公主”应该是会骑马的——毕竟这也算是贵族小姐的必修课。
“本......本公主当然会骑马。”
她挺了挺胸。
虽然不是很有底气——另外胸也是。
“只是......克拉伦斯·克莱顿,对,克拉伦斯·克莱顿,他教得太烂了。搞得本公主对骑马都有点心理阴影了。”
罗伦从旁边走过来,接过另一匹马的缰绳。他看了一眼露娅的表情,没说话,只是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露娅瞪着他在马背上的背影。
“......你倒是骑得很熟练。”
罗伦勒了勒缰绳。
“毕竟马这东西,比龙好对付多了。”
露娅当然听懂了他话里的言外之意。但碍于在旁人面前,她最终只是咬了咬嘴唇,没说什么。
巴鲁则憨厚地点点头。
他转身走到马匹旁,检查了一下肚带和缰绳,又拍了拍马脖子,将缰绳递到露娅手中。
“总之,您就放心吧。这匹马温顺得很。”
露娅看着那匹马。
马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行不行啊”的审视。
——被一匹马鄙视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罗伦在旁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露娅当然是——假装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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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村里的众人道别后,两人穿过村口。
“说起来,克拉伦斯·克莱顿是谁?”
罗伦骑着马,在身后问道。
“......我瞎编的。”
露娅在马背上弓着身子,头也不回地说。
“......那你会骑马吗?”
“............不会。”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露娅回头瞪了他一眼。
“......因为我丢不起那个人。”
“现在丢的是克拉伦斯·克莱顿的脸。”
“那挺好啊,反正他本来就不存在。”
罗伦叹了口气,似乎在重新评估自己到底跟一条什么样的龙绑在了一条船上。
“那另一个问题。”他偏头看过来,“你让埃莉诺传给凯鲁尔伯爵的信,到底写了什么?”
露娅在马背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说实话,骑马比她想象的要累。不是身体累,是精神累,总觉得自己随时会从一边滑下去。
“就写了之前说的那些啊。”
她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本公主现在在卡尔卡拉村,还活着,没缺胳膊少腿。第二,如果他的人遇到爱德华队长他们,就告诉他们,公主命令他们直接前往莱斯顿堡,不用再到处找了。第三——”
她顿了顿。
“第三,我希望凯鲁尔伯爵能派兵前往卡尔卡拉村。”
罗伦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露娅点头,“不是让他和莱斯顿子爵开战——那种事他也不会干。就是以保卫公主殿下的名义,派遣护卫队前往卡尔卡拉村,算是......数值平衡吧?”
“数值平衡......?”
“就是......”露娅想了想,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你看啊,子爵有他的亲卫队,原住民有......嗯,猎手和木棍。”
“虽然目前开垦已经停止,但如果凯鲁尔伯爵派兵来卡尔卡拉村,那实力就平衡了。毕竟攻击一个‘有伯爵正规军驻守的村庄’和攻击一个‘半兽人村落’,性质上完全不一样。这样的话,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罗伦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但露娅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
“不过,这个布局仅限于‘人类’的范畴——毕竟这里还有一条搞不好年龄和克利不相上下的炎龙。要是它也掺和进来......不对,应该说它肯定会掺和进来吧。”
她如此表示,然后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罗伦问。
露娅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老实承认,“说实话该如何对付那条老蜥蜴,我现在也完全没有头绪——但至少得先把人类的牌打好。”
“而且话说回来,我们的目的是阻止它的计划,而不是屠龙。”说到“屠龙”时,露娅打了个寒颤,“它想解开封印给那个什么魔神唤醒,那只要能稳定封印就可以了吧?只要能把它拖住,胜利的天平就自然会倾斜向我们。”
她看向罗伦。
“为此,我们需要露易丝。”
“为什么?”罗伦问。
“因为她是法师,”露娅说,“稳定乃至加固封印这种事我们之中也就只有露易丝才能做到了吧?而且,我也希望能从她口中得知子爵那边的情况。”
“听你的意思是,你知道她现在的位置?”
“那当然!额,大概吧......”
“明明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后面那个‘大概吧’是怎么回事......”
罗伦吐槽。
“因为其实我也不太确定嘛......”露娅嘟囔了一声,“埃莉诺奶奶跟我说,前段时间有个‘戴着插羽毛帽子的喀拉拉族小姐’路过村子,打算去莱斯顿堡。虽然描述的特征都对的上,但‘喀拉拉族’什么的,完全不明觉厉啊。”
“‘不明觉厉’又是什么......”
“就是‘虽然不明白但是觉得很厉害’的缩写。”
罗伦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消化这个新词汇。
“......这个先姑且不提。总之,既然特征都对的上,又是喀拉拉族,那应该就是露易丝没错了。”
露娅眨了眨眼。
“不不,说到底,喀拉拉族又是什么鬼?我还以为露易丝是猫人族呢。”
罗伦低下头,似乎在组织语言。
“喀拉拉族不是猫人族。”
过了会儿,他才挤出这句话。
“......哈?”
露娅更疑惑了。
“喀拉拉族是喀拉拉族,猫人族是猫人族。”他继续说,“这是两个不同的种族。”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搞不懂啊......”
罗伦想了想。
“喀拉拉族——这个名字是从沙之国度佩露卡传过来的外来词。在他们的语言里,‘喀拉拉’意思是‘沙漠之风’。”
“也就是说,‘喀拉拉’是音译吗?”
“差不多。”
罗伦顿了顿,继续说:
“喀拉拉族和猫人族最明显的区别就是外表。喀拉拉族......就类似露易丝那样。猫人族的话,全身覆盖绒毛,耳朵也比喀拉拉族大一圈,四肢的话......更类似猫那样吧?应该说。”
露娅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毛茸茸的脸,毛茸茸的身体,毛茸茸的尾巴。
还有手心,大概长着粉红色的肉球......
“——那不就是福瑞吗?!”
露娅终于喊了出来。
“......什么?”
罗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显然又在消化一个陌生的词汇。
“没什么。”露娅连忙摆手,“额......你是说这世上除了露易丝那种猫娘,还有另一种......更猫的猫娘?”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罗伦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但喀拉拉族并不喜欢被叫作‘猫娘’。就像你也不喜欢被人类随便叫‘蜥蜴’一样。”
“那能一样吗!蜥蜴和龙差远了!”
“在人类眼里差不多。”
露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在那些没见过龙的普通人眼里,龙大概就是“会飞的大蜥蜴”。就像在她眼里,猫人族和喀拉拉族的区别大概就是......嗯,毛多毛少?
“算了,种族分类学这种东西,还是交给学者去头疼吧。”露娅放弃思考,“反正露易丝是露易丝,这就够了。”
“难得你说了句正常的话。”
“什么叫‘难得’?我每句话都很正常!”
“嗯,正常的蠢话。”
“罗伦·福德!”
“在。”
“你——!”
“看路。”
露娅连忙转回头,好险没撞上一根伸出来的树枝。
“——你就不能提前警告?”
“提前了。”
“提前一秒也叫提前?”
“一秒足够一头龙反应了。”
“......我怀疑你在讽刺我反应慢。”
“不用怀疑。”
露娅决定把这个人从马上踹下去的优先级调高一级。但考虑到自己骑术不精,踹完罗伦之后大概率也会跟着摔下去,她忍了。
毕竟,要是从马背上摔下去——那就太丢人了,比那位克拉伦斯·克莱顿还丢人。
她别过脸,哼了一声。
马儿打了个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