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丝·梅里亚特今天的心情很微妙。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茶,既不算难喝,也称不上享受。她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起踩着窗框,另一条腿垂着晃荡,正不紧不慢地啃着一颗苹果。
屋外的阳光很好,透过铁栅栏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露易丝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然后皱起了眉。
——酸。
她把苹果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皮是红的,闻起来也甜,但咬下去就是酸得让人牙根发软。
“啧。”
她把苹果放到一边,揉了揉腮帮子。
——真烦。
从那次和子爵的谈话后,那大概是过了两天,也许是三天。她记不太清了,毕竟送饭的侍女从那天开始就不怎么说话了。
露易丝倒不觉得害怕,她只是觉得有点无聊。
——法尔尼尔在这段时间应该是没有回来过的。
她在心里盘算。
毕竟公主遇袭,下落不明,那她作为“王室调查员”的身份就只是一张废纸。子爵或许还想留她作证,但法尔尼尔不会容忍一个知道太多的人继续活着。
他会趁子爵还在焦头烂额地处理“公主失踪”的烂摊子时,顺手把她处理掉。那会是利落的,干净的,不留痕迹的。一具尸体,扔进森林深处,过几个月被野兽啃得只剩骨头,谁也不会追究。
对此露易丝当然清楚。这段时间她也有在检查食物和水,提防那些“意外”——比如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或者喝了不该喝的水。但她的餐食一直很正常,侍女送来的都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食物。
她甚至有点失望。
覆盖在周围隔绝魔力的结界也已经被挖的差不多了。那个结界其实不算特别高明——毕竟施术者大概也没料到会被一个“半吊子学者”认真研究。只要她想,随时都能从这里脱身。反正该了解的东西也差不多了,而且她也担心露娅和罗伦那边的情况。
但是吧——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子爵推开门,告诉她“我查过了,你说得对”,又或许是在等他只是一脸为难地站在那儿,欲言又止,像他之前那样。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更期待哪一个结果——前者代表事情还有转机,后者则意味着她已经没有继续等下去的必要了。
露易丝又咬了一口那个酸得让人牙软的苹果,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她想,要是那条蠢龙在这里,大概会皱着脸把苹果扔掉,然后理直气壮地说“这种水果简直是对龙族的侮辱”。她想象了一下露娅说这话时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露易丝把苹果核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她正想着要不要再睡个回笼觉,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守卫的。守卫的脚步声她已经熟到能从步伐间隔判断出是哪个人。
“咚,咚,咚。”
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节奏沉稳,不紧不慢。
“请进——”
门被推开,站在门口的是一张她已经看熟的脸——艾伦·莱斯顿,子爵本人。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绿色的礼服,头发有些凌乱,明显没睡好。
他身后没有跟任何人。
露易丝挑了挑眉。
“哟,子爵大人。难得你一个人来。带猫薄荷了吗?”
“......什么?”
“没什么,开个玩笑。”
露易丝侧身让开。
“请进。”
子爵在屋里站了几秒,目光扫过桌子,又扫过露易丝随手摊在床上的几本书,最后落在她脸上。
“梅里亚特女士。”
“嗯。”
“您上次说的那些话——法尔尼尔的事——我信。”
露易丝坐在床上,抱起手臂,尾巴在身后晃了晃。
“......你信了?”
“我信了。”
子爵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心里反复咀嚼过某句话之后,终于下定决心把它说出来。
露易丝没有立刻接话。
她盯着子爵看了几秒,判断他是真的信了,还是只是走投无路之后随便抓了一根稻草。但他的眼睛没有躲闪,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贵族脸上见过的东西——那种“我已经想清楚了”的平静。
“为什么?”露易丝问。“你之前不是还说不信吗?”
“因为我去查了。”
子爵说着,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语气有些懊恼。
“您暗示我法尔尼尔有问题之后,我当天晚上就睡不着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确实有哪里不对劲。”
他顿了顿。
“法尔尼尔来的那一年,恰好是我父亲去世的那一年。”
“我父亲去世的时候,领地一度陷入混乱。新领主继位,人心不稳,周围几个领主都在观望,想看我会不会撑不住。那时候我身边没有什么能信得过的人。”
“然后,法尔尼尔就来了。他替我挡了一刀,帮我处理政务,让我在最短的时间里稳住了局面。我当时觉得,这是运气。”
“现在想起来——那太巧了。”
他喉结动了动。
“可我......我不敢去查。因为如果我查了,发现他没有问题,那我又会觉得对不起他。”
露易丝“嗯”了一声。
这种心理,她很了解。那些被亲近的人骗得最惨的人,往往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他们太相信了,相信到“查证”这个行为本身就像一种背叛。
“但我还是觉得,这样下去,我恐怕会一直安不了心,到时候更没脸去见他。所以......我最终还是去查了。”
“越查越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想查下去。后来我意识到,我已经查了整整两个晚上。”
子爵说道。他抬起头,看向露易丝。
“首先,我先去查证了公主遭遇龙袭的那晚,法尔尼尔的踪迹。我先询问了负责侍奉他起居的女仆,她表示‘那晚法尔尼尔大人不在府邸里’。我又问了当晚值守的卫兵。他们说‘没有见到过法尔尼尔大人出去过’。”
“我一开始以为有人在撒谎,”他继续说,“或者被收买了,或者被威胁了。所以我把相关人员都叫来单独问话。我让其中一个先讲一遍当夜的情况,然后让他出去等着,再把另一个叫进来问同样的问题——他们的说法完全一致。”
“女仆说他不在,卫兵说没见他出去——这两个说法对不上。如果他是从正门出去的,卫兵一定会看到。如果他不是从正门出去的......”
“那他就不走门。”
露易丝替他接完了这句话。
子爵点了点头。
“后来我又找了当晚值守的士兵。换了一拨人,不是门口那几个,而是巡夜的那一队。我问他们那晚有没有什么异常。”
“他们说什么了喵?”
“一开始他们都说没有。很正常的一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顿了顿。
“......但有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士兵,在其他人走了之后,又折返回来。他跟我说——‘子爵大人,其实那晚我有看到一些东西,但我不确定是不是该说出来’。”
露易丝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他说那晚他正在城镇南侧巡逻,大约在月亮升到最高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快速掠过。”
子爵在这里停住了。他抬起眼,和露易丝的目光对上,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想听下去。
露易丝微微点头。她没有打断他,也没有露出“我早就告诉你了”的表情。只是坐在床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等他继续说下去。
子爵抿了一下嘴唇,继续往下说:
“他说他抬头看了一眼。当时月亮很亮,云层也薄,他看到一道巨大的影子,从上方飞过,方向是帕里帕顿河那边。”
“他看清楚了是什么吗?”
“没有。他说那影子太大了,比他见过的任何飞鸟都大。他本来想叫醒旁边的同伴,但等他再抬头的时候,已经不见了。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就没声张。”
露易丝安静地听完。然后她靠在椅背上,尾巴在身后慢慢摆了一下。
“那他后来为什么又决定说出来?”
“因为第二天,传来了公主遭遇龙袭的消息。”子爵说,“他说他在想,如果他那晚看到的那个影子真的是龙,那他不说出来,就是失职。”
露易丝沉默了几秒。
“那个士兵......还在吗?”
“还在。他现在归我直接管辖,没有我的命令,不会跟任何人透露这件事。”
露易丝看了子爵几秒,然后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她不得不承认,原本自己以为他会在“相信”和“不相信”之间反复横跳,但这个家伙行动起来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
露易丝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梅里亚特女士,我......我曾经也和您提到过,我曾组织过一场与原住民的谈判。”
“我记得是谈崩了来着。”
露易丝回答。说实话,她打听到这事时也觉得疑点重重。但无奈卡尔卡拉村的那些人过于排外,完全不肯透露一个字。
“对。我当时想的是,既然开垦森林绕不开他们,那与其硬碰硬,不如坐下来谈。”
子爵点头。
“我让法尔尼尔去负责这件事,因为他擅长谈判,也比我更了解那些原住民的习惯和诉求。他回来之后告诉我,谈判进行得很顺利,对方也松口了,只是在最后关头出了意外——那几个角牛族的猎手动武了,他不得不自卫。”
“于是,我去查了查当初陪同出使的人员名单,想着或许能从他们口中得知什么。但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发现,名单上的所有人都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对。”他点头,“五个人,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全部失踪。”
露易丝沉默了一会儿。
“......全部?”
“全部。”
子爵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料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但他说完之后,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查完那份名单之后,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露易丝偏了偏头。
“什么事?”
“这些年里,法尔尼尔和不少人起过冲突。”子爵说,“他性格不算坏,做事也周到,但偶尔也会有人和他意见不合。有的是当面吵过,有的是在背后说过什么,还有的......就是单纯和他不对付。”
他顿了一下。
“我之前从来没想过那些事——因为我总觉得,他是在替我办事,得罪人是难免的。但那天我坐在书房里,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列出来的时候,才发现——”
“——你发现他们也都失踪了。”
露易丝替他说完了那句话。
子爵没有点头,但他沉默的表情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喵。”
露易丝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短叹。
“做得真干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