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那位侍从，是一条炎龙。”
露易丝望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她如是说。
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但子爵的反应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经过喉咙，经过口腔，最终从唇齿间逸散出去。然后是沉默，然后是——
“——我已经猜到了。”
露易丝怔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关于灵视，关于龙的种类——那些话已经整理好了，她在等着子爵露出那种“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然后再一条一条拆给他看。
但子爵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露易丝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
她收回准备抛出的那套说辞，重新评估了一下当前的情况。
“......你猜到了？”
“算是吧。我在查那些事的时候，有一个瞬间，那些零碎的线索忽然串在了一起。然后我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法尔尼尔不是人类'。”
“我当时觉得太荒谬了，自己都笑了。但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赶不走了。我开始用'他不是人类'这个前提去重新看待那些事——为什么他行踪诡异，为什么他从不出现在任何正式的记录里，为什么那些和他冲突的人总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顿了顿。
“您说他是炎龙的时候，那些东西忽然就对上了。难怪他体温比常人高了一截，难怪他讨厌冬天，难怪他——从来不吃烤肉。”
露易丝挑眉。
“......不吃烤肉？”
“对。“一次都没有。七年，领地宴会上的烤全鸡，烤羊腿，烤乳猪，他从来不动。每次他都推辞，说吃不惯油腻的东西。我当时还觉得他饮食清淡，挺养生的。”
子爵自嘲地摇了摇头。
“现在想来，一头炎龙，大概确实不会觉得‘用火烤熟的东西’是什么美味。”
露易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气笑的“哈”。
“这倒是个很有用的经验。如果下次有人问我怎么辨认伪装成人类的炎龙，我可以告诉他们——看看他吃不吃烤肉。”
她用手背掩了一下嘴，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经，但没有完全成功。
“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你会是那种......就算我把所有证据都摆在你面前，你也会说‘这一定有什么误会’的人。”
他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对此我无话可说。”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露易丝问。
“猜到了，也确认了，然后呢？”
子爵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接下来的话。
“梅里亚特女士——我承认。我确实想开发那片森林，想建起码头，把那个乡巴佬比下去。我甚至想过用强硬手段驱逐那些原住民。”
“但我......我没想过杀人。更没想过被一条龙当刀使。”
露易丝歪了歪头。
子爵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有一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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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爵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展开铺在桌面上。
露易丝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城堡的平面图，画得不算精细，但该有的东西都有——主楼，侧翼，庭院，城墙，塔楼。但上面用红墨水画的几个圈，才是真正让她注意的东西。每个圈旁边都标着简短的注释，字迹潦草但清晰。
“......弩炮？”
“弩炮。”
子爵指尖点在正门的圈上。
“这两架是去年从军械库里翻出来的，修了两个月才能用。另外几架是从南边驻地调来的。我一直觉得没什么用，但它们现在有了别的用处。”
露易丝沉默了一会儿。
“......弩炮能射穿龙的鳞甲吗？”
“不知道。”子爵说，“但如果是近距离，如果是几架同时发射，应该能在它身上留下点东西。”
露易丝“嗯”了一声。她重新看着那张图，目光沿着红圈之间的连线移动——那些线形成了某种布局，不是随意的，而是经过计算的交叉火力。
“......你想在这里解决他。”她说。
子爵没有否认。
“周围的塔楼上，我也安排了法师。如果他们看到有东西从主厅飞出来——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不需要请示，直接击落。”
露易丝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在红圈和箭头之间来回移动，像是能看见法术在空中划出的轨迹。
“......你还挺擅长这个的。”
“我年轻时候打过仗。”子爵说，“虽然不太光彩，但好歹在战场上活了下来。有些东西......会一直记得。”
露易丝轻轻“嗯”了一声。她没有追问什么是“不光彩的事”，因为子爵的表情已经告诉她，那不是什么值得聊的事。
“这两天，我让他去南边的几个村镇核查秋粮入库的情况——这种事情往年也是他办的，他不会有疑心。我今早派人送了一封信，告诉他‘有要事相谈，望速归’。”
露易丝偏了偏头。
“你不觉得这太明显了吗？核查账目少说也要四五天。你这才两天就叫他回来——他会觉得你有急事，但急事意味着警惕。他不会毫无防备地走进来。”
“所以我特意提了一句‘关于南岸森林的新方案’。”
露易丝的耳朵动了一下。
“......新方案？”
“对。我告诉他，我同意放火烧林了，必须赶在王都的人马到之前先下手为强，以防夜长梦多。”
子爵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自嘲。
“法尔尼尔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我把这件事定下来。我给他这个理由，他不会怀疑。”
露易丝安静了两秒，然后慢吞吞地吐出一个词：
“......狡猾。”
“这是为了自保。”
子爵纠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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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可信吗？”
露易丝问道。
子爵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
“士兵都是我自己挑选的。”他开口，“一共二十四个人。其中十一人是我从亲卫队里亲自挑出来的老兵。另外十三人是从东边调回来的。我和他们谈过话，确认他们不会在关键时刻手软。”
“你怎么确认的？”
“我问了他们一个问题——‘如果你们要面对的敌人不是人，你们还会不会服从命令？’”
“......他们怎么说？”
“他们问我那东西会不会流血。”
子爵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我说会。然后他们说——‘那就不算什么问题’。”
露易丝“哈”了一声。
“法师呢？你刚才说塔楼上安排了法师。”
“法师是我通过中间人从凯鲁尔领雇佣来的。以防万一，在到达莱斯顿堡之前他们都不清楚委托的具体内容。我付的报酬是市价的五倍，而且我告诉他们，如果不想接这个活，可以现在就走。”
“有人走了吗？”
“没有。”
露易丝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所以，梅里亚特女士——”
子爵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应该怎么说。
“我希望您能帮助我。”
一字一顿。
“我的人能对付人类，但对付不了龙。但您不一样——我调查过您，我知道您是当年屠龙小队的一员。您知道怎么对付龙。我需要您站在我这边。”
露易丝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这算是在求我帮忙？”
“算。”
子爵没有犹豫。
“我以莱斯顿领的领主的名义，恳求您——帮助我对付一头龙。”
露易丝本来想再说几句调侃的话，比如“求人帮忙的时候至少得带点礼物吧”或者“你这态度可不像是在求人”，但她看着子爵那双认真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从床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
“——行吧。”
她走到子爵面前，伸出手。
“不过先说好，我不白干。我的条件还挺多的。”
子爵看着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
“比如？”
“比如，我的报酬要和那些法师同价。比如，你得协助我搜寻公主的下落——在王都的人赶来之前。比如——”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比如，等这件事结束后，你要正式承认那片森林里的原住民拥有合法的居住权。”
子爵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应对各种讨价还价——报酬，资源，甚至某种政治承诺——但露易丝最后那句话像一块石子扔进水面，让他的表情出现了波动。
“......原住民的合法居住权？”
“对。”
子爵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片森林......法理上处于灰色地带。”
“法理上确实是。”露易丝点点头，“但正因为是灰色地带，才更需要有人把它明确下来。你承认了，他们就有了立足的依据。你不承认，他们就永远是一群‘占着王国土地的野民’——无论他们在这片土地上住多久。”
“你自己也说过，你不想当被龙当刀使的人。如果你想证明你自己和法尔尼尔不是一伙——证明你艾伦·莱斯顿和一条披着人皮的龙不一样——那这件事就是最好的证据。”
子爵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不是我说了就能算的。”他最终开口，“承认原住民的合法居住权，意味着将牵扯到税赋，管辖权，以及和周边领主的关系——”
“我清楚。”
露易丝打断他。
“税赋，管辖权，其他领主的情况——这些事我都知道。我也知道你不会一口答应。但我要的不是你今天就签字盖章，我要的是你——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正式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来谈。”
她歪了歪头。
“你不会亏的。那片森林里的原住民，比你想象的有用。他们熟悉地形，懂得怎么在林子里活下来，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如果你愿意和他们合作，而不是把他们当障碍，你的码头会比你想的更早建成。”
子爵看着她。
“......您能保证，在发生这些事后，他们还愿意和我坐下来合作？”
“我不能保证他们会合作。”露易丝说，“但那次谈判有猫腻——这你我都清楚。我希望您能迈出第一步，这就是改变的开始。”
“我也打听过。到目前为止，事态还没有演变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您下令暂停开垦无疑是正确的选择喵。所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子爵阁下。”
“......您是说，我还有重来的余地？”
“你当然有。”露易丝说，“要是没救了，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和你谈这些了。我会直接从这里离开，然后自己一个人去处理法尔尼尔。”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过这个方案。子爵的表情微妙地抽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反驳。
露易丝收回手，重新抱起手臂，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
“所以说，你能做的，比你想象的多。你不需要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你只需要先解决眼前这个——法尔尼尔——然后让剩下的事慢慢落地。只要你还活着，你就还有机会去改变那些你曾经做错的事。”
她说着，微微偏过头。
“我这么说，你能接受吗？”
子爵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摊开的平面图，指尖敲了两下桌面。露易丝也不催他，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
“......我接受。”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抬起头，看向露易丝。
“你说得对。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先解决眼前这个最大的问题。至于其他的——只要我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露易丝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行。”
她正准备再说点什么——也许是关于弩炮的具体部署，也许是关于法尔尼尔回来的时间——但话还没出口，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外猛地刹住。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喘息。
露易丝和子爵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是一位年轻的卫兵，此刻他额头上全是汗。他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张着嘴吸了两口气才找回声音：
“子爵大人——！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到了！”
“......你说什么？！”
“公主殿下！就在门口！骑马来的，还带着一个护卫——就是那位勇者大人！”
露易丝的尾巴僵住了。她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过了两秒，她转过头，看向子爵。
子爵的表情也很微妙，像是在“她怎么还活着”和“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之间摇摆不定。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没有其他人？”
“没有——只有她和那位勇者大人，没有随从和卫队！”
露易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
“看来......我开的条件要少一个了喵。”
她调侃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