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到——!”
卫兵的声音从门厅一路传进大厅,拖得又长又亮。
露娅仰头看着这座建筑。
“比我想象的要旧。”她说。
“百年老建筑。”罗伦在她身后低声说,“西境这边的都这样。外面看着旧,里面倒还不错。”
露娅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懂行。”
“不懂行。只是活了这么多年,多少见过一些。”
露娅本想回一句“你才多大年纪,也好意思说‘这么多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想起罗伦确实见过不少东西——在那些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她转回头,重新打量这座府邸。
此刻这里空荡荡的,没有列队的卫兵,没有迎接的侍女,就连往来的人都没看到几个。
“......人这么少?”露娅低声问。
“是不正常。”罗伦的目光扫过,“再怎么简朴,也不应该才这么点人。”
就算他再怎么想摆出“简朴治家”的姿态,也不至于把一个百年领主府邸搞得像座空城。
罗伦忍不住叹了口气。
门厅里只有一左一右两个卫兵,铠甲擦得锃亮,但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露娅进门时他们行了礼,动作标准,可眼神一直在到处飘。
按捺住想立刻冲进去找到露易丝的冲动,露娅吸了口气,挺直腰板。
她现在是安茹·埃尔芬,埃尔芬王国的公主。公主不会在别人家的门厅东张西望,也不会像个丢了东西的孩子一样到处乱跑。
“子爵呢?”
她问。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本公主来了还不出来迎接”的倨傲。
左边的卫兵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走廊深处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稳,不紧不慢,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着急。但露娅听得出来——那种“快了半步又硬生生压回去”的节奏,说明来人其实很急。
一个男人从走廊拐角走出来。
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深绿色的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底有明显的青黑色。
此刻,他正用一种“我不知道该先行礼还是先道歉”的复杂表情看着露娅。
“......臣,艾伦·莱斯顿子爵,参见公主殿下。”
他在三步外停下,躬身行礼。但站起身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遍——从头到脚,像是在确认面前的公主是真的,活的,完整的。
露娅当然注意到了,但她假装没有。
“免礼。”她说,“本公主就不跟你客套了。我问你——露易丝·梅里亚特在哪儿?”
子爵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微妙。像是在说“您问得真直接”,又像是在说“这话真是不知该从何说起”。但终究是在政治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他只用了半秒就调整好了表情。
“梅里亚特女士......现在在客房休息。”他说,“臣让人请她过来,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不必了。”
露娅打断他,目光越过子爵的肩膀。
“......这不是自己过来了嘛。”
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走廊尽头,一个人影正慢悠悠地走过来。毛茸茸的尾巴在后面晃荡。
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半个苹果——红皮,咬了一口,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果肉。
露易丝·梅里亚特在几步外停下,歪着头,上下打量了露娅一圈。
那目光从头顶的银发,扫到手腕的绷带,再扫到身上的服饰。最后落在脸上,定住了。
沉默。
然后——
“......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露娅本想反驳“什么叫鬼样子”,但这话倒也说不出口。毕竟她现在穿着一身角牛族的粗布衣裳,虽然已经尽力收拾过,但比起之前,此刻她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刚从山里逃出来”的野气。
“路上......出了点意外。”她说。
“......看出来了。”
露易丝把啃了一半的苹果从嘴边拿开。
“你怎么真来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语气,混合着“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和“你这条蠢龙”的情绪。
露娅憋了一路的话,在这一刻全都涌到了嘴边。
她想说“你失联了半个多月我当然要来”,想说“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想说“我差点死在路上”。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没什么气势的——
“......明知故问。”
露娅赌气似的别过脸。
露易丝歪了歪头,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然后,她笑了出来。
“行吧,算你有良心喵。”
她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然后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捏住了露娅的脸颊。
“唔——唔唔唔!你撒手!”
“不撒喵。”露易丝眯着眼,“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下巴都尖了,我差点以为你换了个头。”
“我没瘦!我天天都在好好吃饭!”
“你骗鬼。罗伦那家伙做饭难吃的要死——不对,他根本就不会做饭。”
罗伦在一旁清了清嗓子。
露易丝这才松开手。她退后半步,把目光从露娅脸上移开,落到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哟——罗伦。你倒是没怎么变喵。”
罗伦回答得简短:“嗯。”
露易丝顿了顿,像是在等他说点别的。但罗伦只是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个不会动的雕塑。
“嗯?就一个‘嗯’?时隔半个多月,好不容易见到老熟人,你连句‘你还好吗’都懒得说?”
“你看起来精神很好。”罗伦目光从她手里的苹果移到她脸上,“还有心情拌嘴,说明没受什么罪。”
露易丝眨了眨眼,然后“哈”了一声。
“这叫苦中作乐喵。”
“我看你吃苹果吃的挺欢的。”
露易丝看了眼手里被啃得只剩核的苹果,沉默了几秒。
“......这苹果酸得要死,权当补充维生素了。”
“那说明你确实没受什么罪。要是真饿极了,酸的也能吃出甜味来。”
子爵站在一旁,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像是在拼命压制某种不合时宜的表情。
“......殿下。”
露娅转过头看他。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成“一位恭敬的臣子”应有的模样。
“站在门厅说话不是办法。臣斗胆建议——殿下与诸位,请移步偏厅详谈。”
虽然语气恭敬,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求求你们别再站在这拌嘴了,我快绷不住了”。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臣已经命人备好了茶水和点心。虽然比不上王宫的规格,但也算是臣的一点心意。”
露娅看了一眼露易丝。露易丝微微点头——意思是“可以信任”。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
偏厅的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原来发生了这样的事啊。”
露娅靠在椅背上,感叹道。
“公主殿下,您还真是胡来。做这种事,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一旁的莱斯顿子爵则微微吐露不满。
这也难怪。毕竟露娅在叙述时故意省略了很多细节,让它听起来只像是一个不幸中万幸的故事——公主落水被冲走,勇者奋力搭救,两人双双漂流到下游,被好心人收留,休养了段时间后赶了过来。
完美的解释,挑不出毛病。在来的路上,这些就已经和罗伦商量好了。
但子爵此刻的不满,并不是因为怀疑她的话,而是因为——在一位领主看来,一国公主独自前往危险的前线地带,期间没有任何官方通报和支援行动,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荒唐的事。
他斟酌着措辞。
“臣斗胆说一句——殿下平安归来,臣自然万分庆幸。但殿下也该想想,跑到那种危险的地方,如果您出了什么事,对我们来说也很困扰......”
“哎呀?子爵阁下,您这是不信任勇者的实力吗?”
但露娅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对他露出微笑。
“唔......这,这......臣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他看着那个捉摸不透的笑容,额头渗出冷汗。
露娅哼了一声。
“埃尔芬的土地全都是我们王室的土地,这当然也包括西境。还是说,阁下觉得身为王国公主的我,前去了解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有什么错吗?”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下巴微微抬起。高傲而又自大的语气实在学的有模有样。子爵张了张嘴,又闭上,额头上的冷汗又多了一层。
因为从法理上说,她确实没错。西境是埃尔芬王国的领土,公主巡视领地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但从现实角度来说——这就像说“我要去视察厨房”然后从窗户翻进去一样。道理上说得通,实际上完全是两码事。
子爵当然知道这一点,但他也只能咽了咽口水,挤出一句:
“......臣并非此意。臣只是担心殿下的安危。”
“担心本公主的安危,那你就不该动歪脑筋。”露娅放下茶杯,“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麻烦事。没有麻烦事,本公主也就不用亲自跑一趟了。”
“何况,软禁本公主派来的调查员......子爵阁下,你是在蔑视我身为埃尔芬王国公主的权威吗?”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我在等你解释”的笑容。那笑容不算凶,甚至称得上和善,但配上她那双蓝得透亮的眼睛,硬生生让子爵后背又沁出一层冷汗。
“这......臣绝无蔑视殿下之意!”子爵连忙解释,“梅里亚特女士是殿下派来的人,臣理应全力配合。只是当时情况特殊,臣担心她在领地上走动会遇到危险,所以才......”
“才把她关起来?”
“......才请她在府邸暂住。”子爵硬着头皮纠正,“臣安排了专人照顾饮食起居,绝无怠慢。客房周围的看守也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而露易丝,则只是在旁边嗤笑了一声,但没有落井下石。她换了个姿势,继续看戏。
露娅也不拆穿,只是用一种“你看,你自己承认了吧”的眼神看着他。她其实并不想真的把子爵逼到墙角——毕竟接下来还有合作,太过咄咄逼人对谁都没好处。但有些姿态必须做出来,否则对方会以为她好说话,以后做起事来就更加没有顾忌。
不过——
──啊啊,总觉得心情好爽快!
在北境,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坐在王座上听那些部族首领汇报,自己说的话从来没人反驳,也没人认真听。她说“好的”他们就点头,她说“不好”他们也点头。那些点头里没有敬意,只有“反正你只是名义上的公主”的敷衍。她早就习惯了那种被当作花瓶对待的方式。
但现在不一样了。面前这个年过四十的子爵,正被她一句话堵得额头冒汗,连辩解都变得磕磕巴巴——而她甚至还没有使出全力。
露娅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一下克利。那些关于“怎么用语气压人”的技巧,大部分是从他身上学来的——虽然他大概不会承认。
“......算了。”
她换了个语气,决定给子爵一个台阶下——毕竟大棒要给,胡萝卜当然也要给。
“本公主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也清楚,这件事大部分责任都要归到那个从中作梗的家伙头上。你能浪子回头,本公主很欣慰。”
说到这里,露娅故意顿了顿。看到子爵紧绷的肩膀松了些许,才继续往下说。
“所以,过去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我也希望你搞清楚——”
她看向子爵。
“——搞清楚,我为什么愿意坐在这里跟你谈。”
子爵微微一怔。
“阁下暂停了对森林的开垦。我也从原住民口中得知,其实他们态度上是支持建设码头的。所以我觉得,这件事至少还有缓和的余地。”
“因此,我来了。不是为了清算阁下——如果只是为了那种目的,我大可以直接带一支军队过来,那样更省事。”
子爵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低下头。
“......殿下宽宏大量,臣感激不尽。”
“别急着谢。你是埃尔芬的领主,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影响王国的繁荣与稳定——我希望阁下能有这样的自觉。”
露娅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她其实并不是故意叹气的。只是话说到那个份上,让她忍不住想起当年那场北境战争。要是当年那些贵族也有如此这般的自觉——那后续那些事,都不会发生。
不会有军队在冰原上被霜龙的吐息击溃,不会有邓肯家背上败仗的骂名,不会有艾朵莉用那种拼命压住声音的语气对她诉说。说不定——母亲也不会发出讨伐邀请函,罗伦他们也不会经历那些事。
不想跟人结怨,也不想看到别人失望或悲伤。露娅打从心底不喜欢这些事情。
——算了,至少现在还来得及。
此地即将上演的纷争多少有因为自己的搅局而缓和——她大致上能感觉到。露娅摇摇头,把这些都赶出脑海。
她看向子爵。
子爵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沉默了好一会儿。露娅也不催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耐心地等。
“......臣明白。”
子爵终于开口。
“臣知道殿下说的‘自觉’是什么意思。臣......臣在过去这几年里,确实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也许有些事确实不是臣的本意——但臣没有去查,没有去问,没有去深究,这也是一种失职。”
他抬起头,看向露娅。
“殿下愿意给臣这个机会,臣不会浪费。”
露娅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嗯”了一声。
没有追问,也没有再逼他表态。
“......那么现在,就让我们再聊聊那个伏击计划吧。”
如此说着的她,脸上露出的是小恶魔般的坏心眼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