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莱斯顿堡笼罩在暮色中。
法尔尼尔勒住马,抬头看了眼城墙上那面深绿色的猎鹰旗。旗角在风中翻卷,像一只被囚禁的鸟试图挣脱。
他看了几秒,然后翻身下马,迈步向前。
靴底在路面发出一声闷响。石板被黄昏的潮气浸得微湿,踩上去有一种黏滞的触感。他走了几步,忽然放慢了速度。
太安静了。
这个时间,庭院里本该有仆人在收拾晾晒的衣物,厨房那边也该有搬运柴火和食材的动静。但此刻,府邸空荡荡的,连廊柱下那几只常年蹲守的鸽子都不见了踪影。
他思考片刻,但没有多想。
也许子爵只是心血来潮给府邸做了些调整,也许只是在为接下来王都的盘问做准备。法尔尼尔将这些零碎的异常一一归入“值得留意但不必深究”的类别,然后继续迈步向前。
他穿过门廊,走到大厅前,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一点天光从西侧高窗斜斜地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暗金色的光带,也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法尔尼尔目光越过那片光,落在主座上。
此刻,一个人坐在那里。
银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冷光。她就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算不上端正,但有一种“我已经等了很久”的从容。
那不是他要见的对象,那是——
“......公主殿下。”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安茹·埃尔芬抬起眼。
她的目光和法尔尼尔对上,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过了几秒,她才开口。
“法尔尼尔。”公主缓缓说道,“子爵已经被我下令抓捕了。”
法尔尼尔的笑意凝住了一瞬。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什么都说了。”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所有的一切,他都交代了。”
法尔尼尔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安茹脸上慢慢移开,扫过周围的阴影。两侧的侧廊空荡荡的,除了几张椅子和一面挂毯,什么也没有。
看不到任何埋伏,也感受不到任何杀气。
没有弓弦绷紧的声音,没有甲胄碰撞的响动,没有那些自以为藏得很好的人控制不住的气息。只有暮色,灰尘,和这个坐在主座上的银发少女。
——不,即便有也无所谓。
他如此想。
这个世界上能威胁到他的东西不多。哪怕此刻有整支军队从侧廊涌出,他也自信能在对方完成合围之前杀光一半,撕开缺口,从容退走。
但这些东西加起来,都没有那位银发公主此刻的表情更让他在意。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起主座上的少女。
那是一种过于平静的表情。
平静到不像是装出来的。
法尔尼尔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蓝色的瞳孔深处找到一丝动摇,恐惧,犹豫,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慌张——任何能证明她“其实并不像看起来这么镇定”的痕迹。
但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法尔尼尔将这份违和感压进心底。
“殿下,您说子爵什么都招了。”
“对。”
“那我很好奇——他招了什么?”
公主看着他,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完全出乎法尔尼尔意料的话:
“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你不惜做到这一步?”
法尔尼尔愣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殿下,您知道吗?您这句话,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还年轻——当然,比现在年轻——有人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他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你想得到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眼神冷了几分。
“我当时告诉他——因为我能。”
“就这么简单。”
“现在,我也给您同样的回答。因为我能,因为我想,因为我等了足够久。”
“......那还真是个自大又傲慢的家伙。”
她叹了口气,摇头说道。
“您不也一样吗?”
法尔尼尔向前迈了一步。
“您说我自大又傲慢——可您坐在这个位置上,做着这些事,不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您觉得自己能掌控局面,觉得自己知道一切,觉得自己——”
他歪了歪头。
“——比所有人都聪明。”
公主看着他,没有反驳。
法尔尼尔又向前迈了一步。
他与主座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不足五步。这个距离,足够他在对方做出任何动作之前,先一步结束这场对话。但在动手之前,他还是想再确认一件事。
“殿下,”法尔尼尔开口,“请容我问您一个具体的问题——”
他微微歪头。
“——您知道......您现在究竟处于何种境地吗?”
公主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
法尔尼尔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不是因为对方的表现可笑,而是因为——他居然会被这种程度的虚张声势拖住脚步。
这太蠢了。
蠢到让他连继续演下去的兴致都没有了。
“殿下,”他说,“您犯了一个错误。”
“您是不是觉得——您只要说出‘子爵已经招了’,我就会害怕?我就会跪下来求您开恩饶命?”
法尔尼尔叹息一声。
“您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知道真相’就等于‘掌握了局面’。”
他没有犹豫,也不需要再犹豫了。
手腕一翻,五指化作利爪,带着灼热的气流,直取主座上银发少女的咽喉!
利爪破空。
五步的距离,他根本不需要蓄力,不需要准备,甚至不需要瞄准。那只手在动作一开始就已经锁定了目标——少女的咽喉,那个纤细的,覆盖着柔软皮肉的部位。他见过太多人类死在他手上时的样子了。那些人上一秒还在他面前款款而谈,下一秒便被捏碎喉咙,发出短促的,像是漏气的声音,随后化作灰烬。
但这也实在令人头疼——他暗自想道。他本不该在莱斯顿堡动手,至少不该在这个时候动手。
按照他原先的安排,他应该等子爵彻底下定决心烧林,等那些原住民被逼退到更深处,等席尔瓦木的根系被斩断大半。然后他才会点燃那把火,让整片森林在烈焰中化为灰烬,让沉睡了千年的巨神兵从地底苏醒,再将祂带走。
至于子爵?他原本就打算在一切结束之后,再顺手处理掉的。毕竟一个知道太多的人类,留着总是麻烦。但至少在那之前,子爵还有用,还能替他调兵遣将,替他挡住那些来自外界的窥探。
可现在呢?他不得不在这里杀了公主,提前点燃那把火。
——真是麻烦。
他想着,爪尖已经触及到了那个银发少女的皮肤。
然而——
预想之中的事,并没有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
“——断龙!!!”
炫目的,一瞬闪过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