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尔尼尔的视野里,那只伸出去的利爪忽然变得很远。
不——不是爪变远了,是他的左臂变短了。
“啪嗒。”
手落地的那一刻,法尔尼尔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直到剧痛从断口处涌上来——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他的神经末梢,然后一路蔓延到肩膀,脖颈,半边头颅。鲜血从断臂处涌出,溅在地面上,汇成一滩红色的痕迹。
法尔尼尔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外的表情。
人类的身体是如此脆弱——七百年来,他无数次这样想,却从没像此刻这样切身地体会到这种脆弱。
——发生了什么......?
法尔尼尔的目光移向那只握剑的手。
那柄剑还保持着斩落的弧度,剑身上残留着他左臂被切断时溅出的血液。而那只手的主人,正从主座上站起身来。
是那位公主殿下......吗?不,不对。不——那张脸还是公主的脸——银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精致的五官——但公主有那么高吗?不,她肩膀有那么宽吗?
那张脸在晃动,在溶解,在破碎,在消逝。银色的发丝在暮色中变得透明,蓝色的眼睛在失去光泽。那张精致的,属于安茹·埃尔芬的面容正在像融化的蜡一样滴落,露出底下的另一张脸。
黑发,黑眼,剑眉,薄唇。
他穿着礼裙。布料绷得很紧,因为袖子太短而露出底下原本被遮住的小臂——那是一只男人的手。
法尔尼尔当然认得他是谁。
那晚在帕里帕顿河畔的森林里,就是这个人——这个人类——以那柄剑挡在了他和那头银白色幼龙之间。一个活不过百年的短命种,用一柄还算锋利的剑耍了些不算难看的花招。他记得自己当时还起了点兴致,教了对方一招半式,当做临别赠礼。
而现在,那个短命种正站在他面前。
“老实说,这裙子勒得我快喘不过气了。”
罗伦扯了扯领口,露出苦笑。
“也不知道......她平时是怎么穿着这玩意儿还能行动自如的。”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罗伦将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残留着法尔尼尔的血。
“——弩箭!”
露易丝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随着这一声令下,大厅外埋伏着的弩炮同时扣动扳机,松开了弦。数支约莫手臂长短的弩箭从不同角度同时射入,每一支都涂抹着膏脂——那是子爵准备的,足以放倒巨兽用的麻药。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楞了半拍。箭擦过他的肋侧,贯穿他的大腿,另一支穿过肩膀,冲击力带动他向后仰倒,将他钉在原地。
换做一般人,恐怕早已失去反抗的能力。
“——啧!”
法尔尼尔咬牙。他挥舞着完好的右手,在身前喷射出一道炽热的火焰,以这种方式将后续的箭矢击落。
但是——这也在预料之内。
“第二波——放!”
露易丝再次喊道。
随着声音落下,弩箭从大厅另一侧的窗**入。
箭矢的锋芒迫向那毫无防备的后颈——
“啧——尽耍小聪明!”
眉头扭曲着,法尔尼尔扭动身体躲闪开逼近的箭尖。上半身在原地完成了一次急旋,下半身猛地蹬地跃起,整个人在空中高速转动着。仅仅几个动作,法尔尼尔便通过这如同梦魇般的举动,逃出了弩炮的射击范围。
“罗伦!”
“好!”
回应着露易丝的呼喊,罗伦将剑举至身前。下个瞬间,身体像被弹出一般向前射出。速度快到一瞬间就到了短兵相接的距离。
“——铛!”
剑刃上凝聚着光芒,肉眼可见的魔力缠绕其上,与龙爪擦出细碎的火花。
冲击力从剑身传导到手腕,又从手腕一路炸到肩胛。罗伦的虎口传来一阵钝麻。
和龙比拼力量无疑是愚蠢的——这点,他从之前和露娅的交手中就吃够了苦头。法尔尼尔虽仍是人形,但那被鳞片覆盖着的手臂粗了两圈有余,握力更是天壤之别。
剑刃无数次映着光。罗伦不断变化架势,与法尔尼尔的龙爪你来我往。
“铛!”
“铛!”
“铛!”
剑与爪之间的碰撞发出声响,火花飞溅的同时,两人身影穿梭其间。
但是——即便刻意回避以力量去硬碰硬,罗伦也还是感觉自己与法尔尼尔之间的存在差距。
说到底,法尔尼尔并非露娅那样缺乏战斗经验的对手。想靠技巧取胜,无异于痴人说梦。即便卸掉对方一条手臂,将其重伤,罗伦现在也仅能稍占上风,不足以压倒性地胜过法尔尼尔。
——啧!
罗伦借着碰撞的反作用力向后撤了半步,脚跟刚落地便又拧身切入。这不是一个完整的蓄力斩,而是从撤步姿态中强行扭转重心挥出的斜劈——
“——断龙!”
声音落下。
一瞬间,剑刃爆发,凝练的剑气随着剑尖挥舞的轨迹划出——但是,法尔尼尔却用让人惊叹般的反射神经做出了反应。
“魔炎!”
膨胀发散的半月形斩击直直劈向法尔尼尔,充满破坏力的光芒吞噬其身形的瞬间,法尔尼尔发动魔法,以白炽色热烈的火焰包裹住自身。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罗伦那足以劈开一切的斩击,在触及白焰的瞬间便被火焰吞噬。
这恐怕也是法尔尼尔在漫长岁月中所习得的战斗技巧——通过燃烧攻击中蕴含的魔力,从而将其消解掉。委实是高超的技术。
但是,现在还不是感慨的时候。
眼下最重要的是——
“......还真是危险。不过,也仅此而已。”
挥散空气中的火苗,法尔尼尔重新站直身体,发出由衷的感叹。
“但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你那一剑,看起来声势浩大,金光四射,仿佛要劈开天地。但真正致命的部分,只有最核心的那一道锋芒。其余的——全是浪费。”
他摇了摇头。
“如果你认为仅仅依靠这种程度的力量就能战胜我......那我只能说,你对自己要做的事情还缺乏觉悟。”
罗伦沉默着举起剑,再次拉开架势。
“气势倒是不错。”法尔尼尔继续说,“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觉得自己只要够努力,就能突破极限。觉得自己只要够拼命,就能跨越差距。觉得自己只要够坚持,就能等到奇迹。”
他歪了歪头。
“但现实不是故事。现实是——你努力了,不一定有回报。你拼命了,不一定能赢。你坚持了,奇迹也不一定会来。”
“这些东西——勇气,信念,意志——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什么都不是。”
法尔尼尔的话语中,透露出发自内心的傲慢。
“......那还真是令人火大。”
罗伦摇头。
“是吧?对吧。但很可惜,弱肉强食——这就是现实世界的逻辑。即便做到这种程度,你们也没有胜算。你我都心知肚明。”
法尔尼尔张开仅存的那只手,手掌朝上。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施舍。
“现在逃走的话,我还可以当作没看见。反正我的目标从来也不是你。你离开这里,回到你的王都,继续当你的勇者,把今天的事忘掉——我不会杀你。”
罗伦没有放下剑。
他站在原地,呼吸不算平稳,但也没有乱到失去节奏。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法尔尼尔,像是在咀嚼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刚才说——你见过很多像我这样的人。”
“对。”
“那你应该也知道,”罗伦说,“像我这样的人,一般会怎么回答你这种提议。”
“......那还真是遗憾。”
在法尔尼尔露出苦笑表情的瞬间——
“喝啊——!”
罗伦猛地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不是直线,而是斜线。他在冲出的第一步就偏移了方向,从法尔尼尔的正面切向侧翼。这是一个试图绕过对方视野盲区的动作,法尔尼尔的身体跟着转过来,完好的右手横在身前。
但罗伦在第二步的时候又变向。重心下沉,身体几乎贴地,剑尖从下往上撩起,直取法尔尼尔的肋下!
“——啧!”
法尔尼尔不爽地咋舌。但箭伤周围的麻痹感让他动作一滞,躲闪不及。他只得再度释放出火焰,将罗伦堪堪逼退。
“所以我一直觉得啊——你们这些短命种,有时候真的是固执到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步!”
罗伦没有停下攻势,火焰消退后便再度拉近距离。剑光连闪,三道几乎同时挥出的斩击封住法尔尼尔的左右和上方。
“——铛!”
剑锋疾驰,法尔尼尔的右爪与剑刃交击,借力向后跃出一步。
他在心里估算着剩余的时间。自己需要一个空隙来催动更多的魔力。只要几秒,几秒就够了。
但罗伦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挑开挥下的爪击,回以长剑的突刺。错身让开扭动身体的踢击,在跃起的瞬间转过手腕斩断火焰,转守为攻。
倾注全力,生死相搏,两人再次陷入僵持拉锯的鏖战。
“——喝!”
扑面而来的炽热。罗伦大幅度地转过身体,翻转手腕用长剑将附着鳞片的手臂弹开。
和一头龙比耐力——他当然清楚这是下下策。肺在燃烧,手在发麻,每一次挥剑都比上一次多消耗一丝力量。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先撑不住。
但是——
“......术式准备好了喵,罗伦!”
露易丝的声音,在战场之外响起。
被排除在战斗外,稳妥地花费着时间完成压制法尔尼尔的魔法,将决定胜负的制胜一击掌握在手中。
要是换做平时,根本不用耗费如此这般精力。但为了达成目标,露易丝不得不认真起来细致对待。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程度......快离开!”
随着露易丝的呼喊,罗伦看准时机,脚跟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朝后弹开。尽管法尔尼尔想要追击——但对方已经退出了近战距离,把空间让给了露易丝。
于是,魔力凝聚于杖尖。
“风停之处,万物屏息——”
回应着吟唱般,以法尔尼尔为中心的区域,一股强劲的气流开始旋转。
“——!”
先是火。火焰正在摇曳。
紧接着是空气。空气在从肺部被抽离。
法尔尼尔的耳膜上压着一层细微的闷胀。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而抬起头时,他的反应已经晚了。
“——气尽之域,炎火俱灭!”
咏唱落下的瞬间,气流一口气收束。风压的威力掀起石砖,卷起的扬尘与碎石在整座大厅飞舞,露易丝的裙摆也随着扬起。
“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