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散去。
伴随着露易丝的声音,法尔尼尔周围的狂风逐渐停滞。
随后——
“咳!喝——”
无法呼吸。
被关进了这无法理解的世界。法尔尼尔扼住喉咙,跪倒在地。
胸腔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扩张都得不到任何填充,那种空荡荡的灼烧感正在从肺部蔓延到气管,再从气管蔓延到头顶。
抽走对手赖以为生的空气,使其无法呼吸。这就是露易丝准备的术式的作用。
“————!!!”
法尔尼尔嘴部一张一合——从表情来看,恐怕是在发出咆哮声吧。但那声音,终究没能传进任何人的耳朵里。
真空。
真空隔绝了一切。
声带在剧烈振动,但没有介质传播那种振动。咆哮,嘶吼,挣扎时从胸腔里挤压出的那一缕残气,全部被吞没在那片什么也没有的球形区域里。
“能干掉他吗?”
罗伦警惕地望向被困在真空中的法尔尼尔。至今为止那傲慢的笑容和态度都荡然无存,只剩狼狈的模样。
但露易丝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维持着术式的姿态,杖尖传来的触感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恐怕没有。”
声音很低。
“现在可真是让我有点焦躁了——这种状态下,居然还能维持住火焰吗?”
身为炎龙,倘若无法熄灭他体内翻涌燃烧的火焰,便无法彻底杀死对方——露易丝十分清楚这一点。
“真空抽走了助燃物,就用自己的血作为助燃物吗?还真是个棘手的家伙......!”
一瞬间便理解了情况。望着眼前的一幕,露易丝咬紧嘴唇。
这种事,突破了她的认知。
“虽然知道不会这么顺利,但果然还是会有点不爽喵......放——!”
杖尖猛地向下一压。
真空球体应声碎裂。一瞬间,被隔绝在外部的大气以惊人的速度涌入那片被抽空的区域。
爆鸣。
空气被压缩到极限后炸开,像是整个大厅被人猛地拍了一掌。气压卷起尘土,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向法尔尼尔所在的位置。
“这种小伎俩——!”
从扬尘之中飞速弹出,法尔尼尔低身飞奔向露易丝。可能是从刚刚的魔法的威力中,判断出了应该最早消灭谁。
“啧——居然还能动弹吗!”
望着被震到七窍流血,胸膛剧烈起伏的法尔尼尔,露易丝忍不住咋舌。
作为法师,露易丝虽然有着卓越的魔法才能,但体能与常人无异。因此在近身战上并不占优。
所以为了迎战,她立马调转杖尖,释放魔力。
“遵从三重三的古则——风来!”
就在法尔尼尔的爪即将够到之际,露易丝的咏唱勉勉强强占了先手。
“——魔炎!”
法尔尼尔立刻在周身调动魔力,以白炽色的火焰包裹住自己,用以吞噬那即将到来的,饱含魔力的攻击。爪的速度丝毫不减,带着足以融化钢铁的炽热直取露易丝面门。
但是——
在他以为够到了的一瞬间,露易丝的身体宛如被风吹走的树叶一般——轻盈,失重,顷刻便拉开距离。
魔法的目标,并不是他。在杖尖释放的“风来”——其真正的目标是露易丝自己。风从杖尖喷涌而出,形成一股强劲的气流,将她整个人往后推去。
“尽耍小聪明——!”
和预想的一样,露易丝的身体在空中划过弧线,双脚稳稳落在大厅边缘的地面,从法尔尼尔身边逃离。法尔尼尔正欲追去,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的声响,立刻转身朝向了那边。
“——锵!”
火花溅起。
法尔尼尔用手背格开这一剑,剑刃与鳞片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真是令人恼火。”
他盯着眼前持剑的勇者。
“非要说的话,我这边也是。”
罗伦不甘示弱地回击道。
沉默。
法尔尼尔盯着罗伦,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戏谑,不是嘲讽,是一种“我已经玩够了”的表情。
“不得不承认——能把我伤到这种程度,你们确实让我吃了一惊。”
法尔尼尔说着,抬起头。
那双竖瞳中的火光,正在变得炽亮。
“——罗伦,快拉开距离!”
露易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罗伦不敢犹豫,猛地蹬地向后撤出——就在他离开原地的下一秒,一截燃烧的龙尾扫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被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
法尔尼尔的身体开始膨胀。火焰从他脚下向四周蔓延,将地面吞噬,将石柱包裹,将大厅变成一座正在燃烧的熔炉。
“......我改变主意了。本来还想放你们一马,但既然你们如此不识风趣,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他的声音,不再是人类的声带所能发出的了。那是一种既低沉,却又洪亮的咆哮,震的人头脑发晕。
罗伦被逼得连连后退,抬起手臂挡住灼烫的气流。他的头发在发焦,皮肤在发烫,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铁水。
“能让我认真到这种程度——你们应该感到荣幸。”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时候,他的身体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人类的轮廓。
然后——
炽热的光芒彻底包裹住法尔尼尔的身躯,填满整座大厅!
石砖在龟裂,金属在熔融,挂毯化为灰烬,高窗的玻璃在热浪中流淌。
“——啧!”
露易丝单手举起法杖,另一只手伸进胸口。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罗伦,靠近我喵!”
她呼喊着,指尖触到了那枚鳞片。
银白色的,边缘不算规整,被打孔穿在绳子上,贴着胸口的位置。她一直戴在身上,从出发那天起就没有摘下来过。露娅把它递给她的时候,虽然自己嘴上说着“蠢龙”,但手却很诚实地接了过来。
——真是的......如果可以,真不想动用这东西!
毕竟是用完就没有的一次性用品,放到黑市也是有价无市的存在。用在这种地方,总觉得有点浪费。
但此刻,容不得犹豫。
“初霜所至之地,坚冰所覆之域——”
露易丝在热浪涌来的瞬间,将法杖重重顿向地面。
这是与她之前所用的真空术式同等级别,隶属于另一个分支——冰系魔法的产物。这不是她擅长的领域——露易丝修习的是风系魔法,与冰相去甚远。她本因无法轻易释放出如此级别的冰属性法术。但此刻,鳞片中蕴含的力量弥补了露易丝在这方面的不足。
“——依冬之古训,在此显现!所及之处,万籁俱寂!”
咏唱结束的瞬间,鳞片炸裂了。
空气中那股灼烫的窒息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冰。冰霜从露易丝杖下蔓延开来。
不是缓慢的蔓延,是爆发式的扩散。冰晶在地面上铺开,将翻涌的火海压灭,将流淌的玻璃重新凝固,将龟裂的石砖包裹上白霜。
——用掉了。
明明是一直戴在身上的东西,明明出发前还嫌弃过它,但此刻胸口却空落落的。
但露易丝没时间细想那种感觉。操控不熟悉的术式,比她预想中更耗费精力。
整座大厅的屋顶正被那抹光芒撑开,瓦片和石块从上方落下,掉进翻涌的火海。那些曾经支撑着这座建筑的巨大石柱,一根接一根地化为齑粉。
“这里要坍塌了,露易丝!”
罗伦以剑气击碎一块从头顶坠落的巨石,碎屑四溅。
露易丝喘着粗气。
“我知道......那群法师已经完成结界了!罗伦,准备实施B计划喵!”
她飞快瞥了眼窗外,又向身旁喊道。
“哈——终于......!终于不用再收着了——!”
那层白炽色的光芒缓缓消退。热浪收缩,凝聚,变得厚重,法尔尼尔终于以他真正的姿态,屹立于此。
整座大厅的屋顶已经荡然无存。夕阳最后的余辉从上方倾泻而下,深色的天空中已经浮现出几颗稀疏的星辰。
他站在那废墟之中。
不,不是“站在”。是“占据”。四足着地,大厅的残骸在他身侧显得矮小而不堪一击。
那是属于活过了七百个春秋的,属于炎龙的身姿。
法尔尼尔挑动爪尖。
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足以让翻涌的火焰向两侧分开。热浪被他的动作牵引,像潮水一样向后退去,让出一条焦黑的路径。
罗伦举起剑,将露易丝护至身后,直面迎面漫步走来的法尔尼尔。
看着他这副模样,法尔尼尔嘴角咧开,表情又恢复到最初的那副戏谑。
“没错,就是这副固执到让人觉得愚蠢的表情!你让我觉得——如果不认真对待你,那将是对你的不尊重。”
“但是,你们究竟还能做到什么?把所有能用上的手段都用是了,也只不过是将我逼到了这一步,逼出了这副姿态——你们不会以为,靠那些小把戏,就能杀死我?”
“自以为算到了每一步——那我问你,你们算到这一步了吗?”
罗伦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值一驳的话。
“小把戏?不,这只不过是开始。”
“......哦?”
法尔尼尔歪头。
“至于你问的那个问题......我的回答是——算到了。”
罗伦昂起头,直视法尔尼尔的双眼。
法尔尼尔的笑容凝住了。
“你算到了?”
“算到了。”罗伦说,“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
“——露娅,动手!”
罗伦喊出那句话的瞬间,法尔尼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反应得更快——火焰凝聚,朝着罗伦所在的方向喷吐而出。不管那个“动手”意味着什么,先把这个碍事的人类烧成灰烬总是没错的。火光如巨浪般翻涌而下,带着足以熔化钢铁的高温,直扑而去。
但露易丝比他更快。
她的法杖早已对准地面,杖尖上那些已经暗淡的光芒在最后一刻重新亮起。不是攻击术式,不是防御术式——是一个她早就准备好的后手。
“——遵从三重三的古则,风来!”
咏唱落下的瞬间,狂风喷涌而出。那风不是吹向法尔尼尔的,而是吹向罗伦和她自己。风如一只巨大的手掌托住了他们的身体,将他们从地面上硬生生地拔了起来,在死亡抵达的前一秒高高跃起。
“还真是像虫子一样!”
法尔尼尔吼叫着抬起头,但却不见两人踪影。取而代之的,却是——
光芒。
银白色的光芒,在废墟的上空炸开。
在折射出万千光芒的冰晶中,他看到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和坐在主座上的那位公主的眼睛一样蓝,却更冷,更深,带着一种他不陌生的,刻在骨子里的,属于北境的气息。
“——小丫头。”
他喃喃道。
冰蓝色的寒气在银龙咽喉凝聚。在法尔尼尔反应过来之前,极寒的吐息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他连同他脚下那片废墟,一同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