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切回六个小时前。
大厅里的光线还是午后那种明亮的白金色。
虽然子爵布置了周密的计划，但想凭这些东西就能击杀法尔尼尔，无异于痴人说梦。
弩炮有射穿龙躯的威力，但装填太慢，难以形成压制。一旦被拉开距离，也只有当固定靶的命。麻药虽然有效，但对一头炎龙，能争取到的时间恐怕也极其有限。至于子爵挑选的那些士兵，露娅在确认过他们的装备和士气后，得出了结论——
“......勇气可嘉。”
她数过士兵的人数——不到三十人。其中几个老兵的动作还算利落，但更多的是一些年轻的面孔，有的甚至还没长出胡茬。这些人虽然脸上都带着种“准备迎战”的认真，但在法尔尼尔面前，也就是充当减速带的水平。
不对，恐怕连减速带都不如。
毕竟再怎么说，减速带真能让大运减速。而这些人，面对全力爆发的炎龙，也只有被龙息扫成灰烬这一种结局。
露娅在心里叹了口气。
——派不上用场。
这句话听起来刻薄，但她不是在贬低他们。那些人不是懦夫——他们愿意留下来，愿意面对一头他们从未见过，只在传说中听过的生物，这本身就比绝大多数人勇敢了。
但勇敢和有用，是两回事。
在北境时，露娅见过的那些部族的战士——雪狼族的猎手们在面对比自己大几倍的猎物时，会排成扇形阵列，彼此掩护，轮流突进。那是经过无数次生死磨砺，才形成的默契。
而这些士兵——
他们会死在冲锋的路上。如果她让他们冲进去的话。
至于那些法师——拿钱办事的雇佣兵，被半蒙半骗到这里。那也就别想指望他们在面对法尔尼尔时，能靠得住。不当场逃走，就已经谢天谢地喽。
“那些人不能参战——至少不能让他们直接冲进去和法尔尼尔硬碰硬。”
“......我同意喵。”
露娅转头看向她，露易丝耸了耸肩。那语气不像是在表态，更像是在说“我早就想说了”。
“那些人进去只会添乱喵。他们的甲胄挡不住火焰，他们的盾牌扛不住龙息。一旦法尔尼尔动真格的，他们连逃都来不及。到时候，我们是该继续战斗，还是该去救他们？”
她顿了顿，将法杖换了个方向。
“而且在我看来，其实他们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他们只知道要对付‘一头龙’，但他们脑子里想象的那种龙，和法尔尼尔完全是两回事。”露易丝叹气，“他们会以为自己有机会，会觉得自己能扛得住，会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判断。而那种判断，会害死他们自己，也会害死我们喵。”
露娅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嗯”了一下，算是认可。
“......也就是说，还是得靠我们作为主力。”
罗伦摇头，拿起那件叠好的礼裙。布料上还残留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他分不清那是洗衣的皂角味还是别的什么。
“......让他放松警惕吗？”
法尔尼尔和自己与露易丝都打过照面，倘若见到他们两人，势必产生戒备。而从之前在森林中他的话语来看，似乎法尔尼尔还不知道现在的安茹·埃尔芬就是露娅假扮的——这倒是个意料之外的突破口。
“露易丝，大概需要多久才能准备好？”
露易丝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法杖，像是在估算什么——魔力的余量，术式的复杂程度，还有必要的时间。她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像是在替她计时。
“如果那群法师真像他们吹嘘的那样靠谱的话......至少也得十分钟喵。”
她抬起头。
“这么大范围的结界，需要提前布置六个节点。我已经带着那群法师埋设好了四个，但剩下的两个......需要我亲自去固定。”
露易丝所说的结界，是指能将内部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大屏障术。一旦启动，就连声音，光线，气息——一切都会被封锁在那片区域内。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里面的人也感知不到外面的动静。
这不仅是为了困住法尔尼尔，也是为了——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必须撑住十分钟。而我——必须等到结界完成才能动手。”
露娅开口说道。
设立结界的目的，也是为了在众目睽睽之下，隐瞒“安茹·埃尔芬”的真面目。
公主是龙假扮的——就这一句话，就能让所有的布置全盘崩溃。到时候即便成功讨伐法尔尼尔，引发的混乱也喝一壶的。
“嘛......倒也不用这么愁眉苦脸，小公主。”露易丝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都不需要你上场。”
露娅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露易丝说，“万一法尔尼尔比预想的要更弱呢？万一我们两个就足够对付他了呢？到那时，我们把外面的人应付过去——然后一切皆大欢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喵。”
“我们不能赌‘万一’。”
罗伦声音不高。
露易丝看着他，没有反驳。
她当然知道罗伦说的是对的——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的疏忽上。但她也知道，露娅需要听到那个“万一”的可能性。
沉默。
露娅先开口了。
“......我知道不能赌。但如果只靠你们就能解决他，是最好的结果。”
她说着，朝罗伦和露易丝各看了一眼。
“无论如何，我都会在外面等——等结界升起，等你们发出信号，等......你们需要我的那一刻。”
罗伦没有说话。露易丝也没有。但露娅觉得，那种沉默似乎比任何回应都更有分量。
三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罗伦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这裙子怎么穿？”
露娅和露易丝同时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别开了目光。
“......你倒是自己琢磨啊。”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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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现在。
“——罗伦，我觉得你比你想的要更适合女装！现在这副样子，还挺可爱的嘛！”
风在耳边呼啸。露易丝的声音被高空气流扯得断断续续，但那种“我就是在故意气你”的语气依然清晰得过分。
“露易丝......！”
罗伦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认真的！”骑乘在露娅身上，露易丝抱紧罗伦的腰，“你这腰身比我以为的还要细！平时藏得挺好啊勇者大人——”
“......你要是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松手！”
罗伦正悬在半空中，一手抓着露娅背部的鳞片，另一手握着剑，整个人左右摇摆。他能稳住身形已经很不容易了，松手的话大概率会直接掉下去。
露易丝思考了一瞬间。在权衡了一下“继续调侃罗伦”和“不摔下去”之间的优先级后，她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行吧，不说就不说。”
她的尾巴甩了一下，算是勉强同意了停战。
而露娅这边——
虽然很想笑，很想和露易丝一起对罗伦落井下石，但她现在实在没有那个余裕。
“混账，不过是条幼龙......居然......居然！”
被冻在地面无法移动，法尔尼尔为这个不利局面发出牢骚。左臂的缺失，使他也无法煽动翅膀腾空而起。因此他只能催动魔力，通过点燃自己的方式，以炽热对抗四周逸散的寒意。
“喋喋不休地好烦啊你——简直就像某些人到中年的秃顶大叔一样！”
露娅的声音从高空砸下。她见过法尔尼尔点燃自己的样子——那晚在帕里帕顿河畔的森林里，她就是被那一招逼退的。热量从他体内爆出，将一切贴近的东西灼烧，熔化，推开，连霜龙的寒气都无法靠近。
如果这么容易就能被打败，那七百年的光阴未免也太不值钱了。
对此，她当然也做好了无法一击结束战斗的心理准备。
所以——
——还不够，必须再来一次！
露娅在心里默念。双翼收拢又展开，感受着气流在身下流淌。
呼吸。她在调整呼吸。
原本埋伏在大厅周围的士兵，在子爵的率领下已先行一步撤出结界的范围，在外面列阵等待。换句话说——现在的露娅，可以毫无顾忌的释放龙息的全部威力。
“吼——！！！”
寒气在喉咙深处凝聚，冰蓝色的光芒从齿缝间溢出。她不需要瞄准——法尔尼尔的身影就横亘在下方，像一座山。目标太大了，大到她闭着眼睛都能命中。
让人目眩的白光飞落，在原本还是府邸的废墟中央膨胀，将其全部涂以白色，被涂上白色的部分和其自身颜色一并消失了。
法尔尼尔的身形在冰壳下变得模糊。他试图挣脱，试图催动全部力量来对抗这股骇人的寒气，但露娅在继续——她维持着吐息，将输出推到极限。直到法尔尼尔像是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般无法动弹为止，露娅才停下吐息。
“干掉了喵？”
“干掉他了吗？”
风呼啸着吹过，望着下方的两人同时扬起声音。
没有挣扎，没有火焰，没有任何动静。
处于龙息正中心的法尔尼尔没有任何回避的手段。即便是他引以为豪的“魔炎”，也无法彻底消解掉那股来自霜龙的寒气——
“......可能还没有。”
比罗伦和露易丝更早一步察觉到不对劲，这是身体所带来的感觉。
龙角。
龙角在发痒。
露娅空中调整了一下姿态。她眯起眼睛，目光锁定那座被冰所覆盖的废墟。
“——！”
下一秒——
冰，炸开了。
白炽色的火光刺穿重重冰层，在夜色中撕开一道灼热的裂隙，然后那道裂隙迅速扩大，变成一道巨大的火柱——直直朝着她所在的位置射来。
露娅猛地扇动翅膀，身体向侧面急转。她甚至闻到了一丝焦糊的味道，但她没有时间确认那是来自哪里——因为第二道火柱已经追来。
那是比第一道更细，更快，像是一根被投掷而起的长矛，精准锁定她的轨迹。
“啧——！”
露娅咋舌。她再次扭转身体，向上猛冲。炽热感掠过尾尖，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倘若不是对此有所警觉，恐怕现在她早已被火柱贯穿。
“......还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重新凝聚寒气，露娅将袭来的火柱驱散。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半空碰撞，蒸腾起大片白雾。
“抓紧，别掉下去了！”
露娅向身后喊道。俯冲下来时，她看到法尔尼尔正在从冰层中挣脱。他昂起头，竖瞳锁定了她的轨迹——他在等她进入最佳距离，然后用自己的火焰迎击。
露娅没有给他那个机会。
“呜哇喵——！”
冰蓝色的龙息倾泻而出。露娅在半途偏转角度，双翼收拢又展开，做出一个近乎直角的上扬急转。露易丝发出一声被扯碎的惊呼，尾巴猛地缠上罗伦的手臂。
“——你飞得也太吓人了吧！”
“抓紧！”
露娅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她能感觉到那道凝聚的火光——又是精准锁定了她刚刚的位置。如果没有那次变向，恐怕只会迎面撞上。
——这头老蜥蜴，正在预测她的飞行轨迹。
这个念头，让露娅脊背发凉。
自己体型更小，按理说在这种情况应更具优势。但法尔尼尔的战斗直觉，让她每一次行动都像是被提前看穿。
——这样消耗下去，迟早会被击落！
露娅咬牙。
“露易丝！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露易丝抿着嘴巴，没有立刻回答。
尾巴紧紧缠在罗伦的手臂上，她一只手抓着露娅背部的鳞片，另一只手握着法杖。
“——办法倒不是没有！”
用力咽下从胃部涌上的不适感，她终于开口。
“那就快说！”
露娅猛地倾斜身体，侧身避开从下方射来的火柱。
“——按理说，龙息应该不止这么点效果......估计是那家伙的鳞甲比预想的还厚，寒气实在渗不进去！”
露易丝如此判断。声音被气流扯碎，断断续续，但逻辑清晰。
“你的寒气能冻住他，但渗不到内部——那他就不会死！”
“那倒是告诉我该怎么做！”
露娅收拢双翼，猛地侧身，再次变换方向避开从地面射来的攻击。
“——恐怕只能将他的鳞片打碎，把寒气一股脑全灌进他体内，把五脏六腑什么的全部冻住！”
露娅沉默。
随后，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气笑的“哈”。
“你说得倒轻巧！打碎他的鳞片？怎么打碎？用牙咬吗？”
露易丝没有理会露娅话语中的讽刺。她调整了一下握持法杖的角度，杖尖重新亮起微光。
在夜色中，那抹光芒像是一颗被压缩到极小的星。
“——你不需要用牙咬。”
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像是在说话的同时也在心里把整个计划又过了一遍。
“你只需要做好准备——剩下的，由我和罗伦来完成。”
“......什么？！”
露易丝没有回答她。她偏过头，将目光投向罗伦。
“罗伦。”
“嗯。”
“就像上次那样，讨伐冰霜女王时候的那样去做！”
罗伦的身体在风中晃了一下。
“......你说的是那个？现在？”
“对！就是现在。”露易丝给予肯定地答复，“能做到吗？罗伦？”
他沉默了片刻。
目光落在手中的剑上。过了几秒，罗伦重新抬起头。
“——明白了。那就按照你说的去做，露易丝！”
“啊......！真是的，又在打哑谜！”
露娅没时间追问那个“计划”到底是什么，但她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望着身下不满的嘟囔着的露娅，罗伦那张有些狼狈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是笑，又不太像笑。
“露娅！你是我们手中握着的最后的王牌，所以现在——向上飞！”
“听起来倒是很不错但我现在完全一头雾水啊！”
虽然被罗伦那句“王牌”搞得心里某个角落悄悄翘了一下尾巴，但完全搞不懂他到底要做什么，这让焦头烂额的露娅只得皱着眉头如此回应道。
“啧，总之——你们要做什么的话，搞快点！我撑不了多久！”
法尔尼尔的进攻越来越凶猛，锁定的轨迹也越来越精准。留给她闪避的空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收拢左翼，侧身急转。躲开从下方扑来的热浪后，露娅依言调整双翼，变换角度猛地向上拉升。
“呼——看你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喵！”
露易丝的法杖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风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