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轻轻推开。
艾莉亚下意识屏住呼吸。
倒不是害怕,只是提前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
这里是血族的世界,天空悬着一轮猩红血月,连她自己都长着一双赤红色眼睛。这里的规则,与她曾生活的人类世界截然不同,危险几乎无处不在。她不知道下一刻走进来的,会不会是什么骷髅、魔物,或者其他更加诡异的存在。
所以,她必须足够镇定。
可真正走进来的,却只是一个男人。
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姿修长挺拔,一身黑色执事礼服剪裁得体,没有一丝褶皱。银灰色短发整齐梳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五官深邃俊美,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鼻梁上架着一副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灰色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让人根本猜不透他的想法。
他左手托着银盘,上面放着银壶和高脚银杯;右手戴着洁白手套,连指尖都收拾得一丝不苟。
脚步落在石砖地面,轻重一致,几乎像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走到距离床边三步的位置,他停下脚步,微微俯身。
“大小姐。”
声音低沉温和,不卑不亢。
“您终于醒来,这是我这三天里听到最好的消息。”
艾莉亚望着他,脑子里却先冒出了两个毫不相干的念头。
第一,这人的职业素养未免也太高了。
第二,他托盘里飘来的味道……居然闻起来有点香。
她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塞巴斯蒂安?”
“是我。”
男人微微颔首。
“芙蕾雅已经告诉我,您醒来后记忆有所缺失。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确认几件事情。”
“问吧。”
“您的名字。”
“艾莉亚·卡米拉。”
这个名字,她已经在镜子前默念了无数遍,自然不会出错。
“年龄。”
艾莉亚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双手,又看向镜中的少女。
怎么看,都只有十八九岁的模样。
忽然,她想起女仆说过,血族的年龄和人类并不一样。
于是干脆反问:“按外貌算,我多大?真实年龄又是多少?”
塞巴斯蒂安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便恢复如常。
“按照人类标准,十八岁。”
“按照血族纪年,您一百二十岁,今年刚成年。”
一百二十岁……
艾莉亚差点没绷住。
在人类世界,一百二十岁已经属于传奇长寿老人,在这里竟然只是成年人。
她轻轻吸了口气。
“好,我知道了,继续。”
“今天是什么日期?”
“不知道。”
“昏迷多久?”
“三天。”
“最后一次进食?”
“没有印象。”
塞巴斯蒂安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银盘轻轻放到床边。
银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静静落在艾莉亚脸上。
“您还记得自己的魔力属性吗?”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艾莉亚没有躲闪,而是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除了名字,其他事情我都不记得。”
“过去、家族、这座城堡、你,甚至天上的血月,我都没有任何印象。”
她停顿片刻,又补充一句。
“至于魔力……我连怎么使用都忘了。”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既然决定装失忆,就干脆装得彻底一点。
毕竟,她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几秒。
那双灰色眼眸缓缓打量着她,像是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
片刻后,他重新恢复了恭敬。
“魔力觉醒期间出现记忆缺失,在血族并不少见。”
“大小姐不用担心,我会陪您慢慢找回遗失的一切。”
说完,他拿起银壶。
暗红色液体缓缓流入银杯,在烛火映照下泛起晶莹的紫红光泽。
甜腥味一下子浓郁起来。
艾莉亚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您的晚餐。”
“北部牧场饲养血畜提炼出的血浆,加入月光草改善口感,又按照您以前的习惯,加了一点薄荷。”
血浆。
听见这两个字,艾莉亚胃里本能地一阵不适。
可身体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甜腥味钻入鼻腔的瞬间,她的喉咙开始发干,口中不断分泌唾液,藏在牙龈里的尖牙微微发痒。
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从身体深处涌了出来。
她想喝。
这个念头让她头皮发麻。
前世的她叫墨尘,只是个普通人,喜欢热腾腾的火锅、红烧肉和麻辣烫,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渴望鲜血。
可现在,这副身体的本能几乎压倒了她所有理智。
“先放着吧。”
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
“我一会儿再喝。”
塞巴斯蒂安没有多问。
他走到窗边,将厚重的黑色窗帘缓缓拉上。
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消失,房间重新陷入昏暗,只剩蜡烛静静燃烧。
“快天亮了。”
“您刚刚苏醒,魔力尚未稳定,绝不能接触阳光,否则会伤到本源。”
艾莉亚默默把这条规则记在心里。
看来,这里的血族和传说中的吸血鬼,确实差不了多少。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芙蕾雅说,我是在宴会上突然昏迷的,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塞巴斯蒂安没有隐瞒。
“宴会进行到一半,您的魔力突然暴走。”
“长桌被掀翻,宴会厅所有落地玻璃全部震碎,三位宾客被余波波及,当场昏迷。随后,您失去意识,一直昏睡了七十二小时。”
艾莉亚很快抓住重点。
“有人受重伤吗?”
听见这个问题,塞巴斯蒂安目光微微一动。
“没有。”
“事实上,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正常情况下,魔力暴走都会造成大量伤亡。但您即使失去意识,依旧将力量压制到了最低,保护了所有人。”
艾莉亚怔住。
“以前的我……很强?”
“您一直都是卡米拉家族最优秀的继承人之一。”
塞巴斯蒂安回答得十分认真。
“即便失控,您依然守住了本心。”
艾莉亚低头望着自己苍白纤细的双手,心里有些恍惚。
现在的她,实在很难把自己和“强大”两个字联系起来。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先恢复身体。”
塞巴斯蒂安看向桌上的银杯。
“您已经四天没有摄入血液,身体一直依靠魔力强撑,再拖下去,很可能再次失控。”
艾莉亚沉默片刻。
最终,她抬起头。
“你先出去吧。”
“我自己喝。”
“遵命。”
塞巴斯蒂安躬身告退。
可就在手握住房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
“大小姐。”
“嗯?”
“您说自己失忆。”
“可是,您现在的说话方式、用词习惯,与过去完全不同。”
艾莉亚心里猛地一沉。
“单纯失忆,不会连一个人的语言习惯都改变。”
说到这里,塞巴斯蒂安缓缓回头。
镜片后的灰色眼眸依旧平静。
“不过,请您放心。”
“无论这具身体里,如今是谁的灵魂。”
“只要您还是艾莉亚·卡米拉。”
“我便永远都是您的管家。”
“此生如此,绝不更改。”
房门轻轻关上。
房间重新恢复寂静。
烛火轻轻摇曳,银杯里的暗红液体泛着细碎光泽。
艾莉亚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金发赤瞳的陌生少女,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终于伸出手,端起银杯。
闭上眼。
将那杯冰凉的血浆,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