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席间，艾莉亚一句话，让身旁的芙蕾雅险些碰翻血浆壶。
“我想去镇上看一看。”
她一边往黑面包上涂抹血酱，语气平淡随意，仿佛只是闲聊天气。可餐桌对面的莱昂当即放下刀叉，芙蕾雅倒吸一口凉气，就连正为她续血浆的塞巴斯蒂安也动作一顿，壶嘴悬在杯口，液体迟迟没有落下。
“大小姐，”芙蕾雅神色慌张，语气小心翼翼，“您是说绯月镇？现在就要亲自过去？”
“嗯，吃完就走。”
“可您从前从来不曾……”芙蕾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原主深居城堡，几乎从不出门，对领地的情况只凭管家汇报与账本记录。但如今占据这具身体的是墨尘，前世做运营的经验让她笃定：只坐在屋内翻看数据，永远触不到真相。想要查清账目亏空的根源，就必须亲临实地。绯月镇就是她要探查的现场，唯有亲眼目睹镇民的生计、商铺的经营状况，才能分清亏损是人为贪腐，还是领地经济早已濒临崩溃。
“芙蕾雅，”艾莉亚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帮我找一身普通衣物，不要骑马装，也别带有蔷薇纹章，越不起眼越好。”
芙蕾雅无奈地摇了摇头，依言照做。
半小时后，城堡后门处，艾莉亚一身行头彻底换了模样。灰色粗布长裙外搭深棕羊毛斗篷，头上裹着旧头巾，只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脚上是从杂物间找出的旧工靴，鞋底虽薄，穿起来却合脚。这般装扮，看着就是镇上普通百姓，不算穷困，也绝非贵族。
塞巴斯蒂安也换下正式执事服，穿上深灰色外勤外套。只是衣料质感、常年养成的仪态依旧显眼，看上去倒像落魄贵族家中的私塾先生。
“您确定不带护卫随行？”他开口询问。
“你跟着就够了。”
塞巴斯蒂安不再多言，将一枚魔力报警器揣进斗篷内侧口袋——一旦遭遇攻击性魔法，装置便会震动示警。随后抬手推开了后门。
绯月镇坐落在城堡下方的山丘脚下，沿石板路步行约二十分钟可达。这条道路早已年久失修，多处石板被树根顶得翘起，缝隙里长满半人高的野草。曾经平整的路面如今坑洼遍布，路基碎石散落各处，经雨水冲刷，一道道浅沟纵横交错。
越往下走，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血族习惯在月光充足时外出劳作。一位年迈的血族佝偻着身子，扛着一大捆木柴缓步前行；两名年轻女子提着果篮，篮中暗紫色浆果干瘪缺水；一个半大的少年驱赶着血畜走向牧场，牲畜瘦得肋骨外露，走路时四肢都在发颤。
来往镇民瞥见二人，只是匆匆一瞥，便低头继续赶路，没人认出她。城堡中的大小姐素来闭门不出，众人只知晓卡米拉家族的蔷薇纹章，却从未见过主人的样貌。
艾莉亚心中五味杂陈。前世她的老板虽不认识基层员工，至少每年年会都会出面慰问。可原主身居高位，始终与领地子民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走出林区，绯月镇的全貌在月色下展露开来，破败程度远超她的预想。
小镇仅有一条主街，两旁足足三分之一的房屋空置着。破损的门窗无人修缮，歪斜的门板摇摇欲坠，几栋房屋屋顶坍塌，露出漆黑的房梁。街道路面泥泞不堪，路中央积着大片污水泥浆，行人只能贴着墙根绕行。
街道尽头是一座小广场，中央的石砌喷泉早已干涸，池内堆满枯叶与垃圾。喷泉旁立着历代家主的石像，雕像剑柄残缺，同样无人打理。
沿街零星开着几家店铺：面包铺、杂货铺、肉铺、铁匠铺。面包铺的橱窗里只摆着寥寥几条黑面包和小块血糕，血糕色泽暗沉发干，一看就是用料劣质或是存放已久。杂货铺老板倚在门边打盹，脚边趴着一只瘦骨嶙峋的老猫。
肉铺算是人气最旺的店面，可艾莉亚发现，排队的镇民几乎不用钱币交易，全是以物易物。老妇人用一篮野菇换取几根带骨肉排，男子拿一双旧靴子换了一袋腌肉。在这里，金银货币流通极少，恐怕只有到了缴税的日子，钱币才会短暂现身。镇民辛苦积攒的钱财最终流入城堡，再辗转落入一众闲散之人的腰包。
艾莉亚走到面包铺前，掏出几枚铜币买下一小块黑面包。她早已吃过早餐，买面包只为借机和老板娘攀谈。
店主是位身形瘦削的中年血族妇人，眼角爬满皱纹。围裙上补丁摞补丁，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待人时虽面带礼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长久劳作的疲惫。
“看着眼生，客人是从外地来的？”老板娘问道。
“路过此地。店里生意还好吗？”
老板娘嘴角勉强牵动一下，算不上笑容：“您也看见了，街上本就没多少客人。三四年前整条街商铺满满当当，街口还有裁缝铺和首饰铺。后来赋税接连涨了两次，裁缝搬去了王都，首饰师傅也被北方贵族挖走。如今就剩我们几家勉强支撑，哪天连面粉都买不起，也只能关门了。能拿出铜币消费的人，在镇上已经算是宽裕人家。”
三四年前。这个时间点，恰好和账本里不明转账出现的时间重合。
真相渐渐清晰：三年前有人开始暗中转移家族资产，同时镇上赋税接连上涨，商铺接连倒闭，经济一路衰退。有人不断从领地榨取利益，又用加重赋税填补亏空，所有压力最终都落到了普通镇民身上。眼前这位勤恳谋生的老板娘，换菇换肉的老人，驱赶瘦畜的少年，全都是这场贪腐里的受害者。
“赋税一共涨了多少？”
“前后两次，加起来足足三成。”老板娘将铜币放进一只锁扣损坏、用麻绳捆扎的铁盒里，“城堡的税官每年冬天按时收税，规矩倒是没变，可税率涨了，大家日子越发难熬。想来城堡里的大小姐，根本不清楚底下的境况。”
艾莉亚沉默片刻，掰下一小块面包放入口中。面包质地粗硬，还带着陈粮的霉味，和城堡里精致的食物有着天壤之别。而城堡每日丢弃的剩饭，都远比这要好得多。
“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她将剩余的面包收好，放进斗篷口袋。
老板娘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这类安慰的话语，她听过太多，却从未等到期许的改变。
艾莉亚沿着主街继续前行，塞巴斯蒂安始终跟在身侧一步开外，既能随时护她周全，又不会打扰她观察周遭。
路过一间空置店铺时，她压低声音问道：“刚才那个赶血畜的孩子，牲畜瘦得不成样子。镇上牧场的血畜，普遍都是这般状态吗？”
“近三年，北部牧场实际出栏量下降了四成，但上报的产量数据从未变动，账面与实情的差额还在持续扩大。”塞巴斯蒂安低声作答。
“有人刻意做假账。虚报的血畜折算成钱币，和那些匿名转账一样，都是向外输送钱财的渠道。加税，也只是为了补上这笔亏空。”艾莉亚语气笃定，“这不是单独几个人贪墨，而是一整套盘剥领地的利益链条。”
“没错。”
“是马库斯？”
“可能性极大，只是目前还缺少实证。”
艾莉亚深吸一口气，准备动身返程。就在转身的瞬间，广场旁的小巷入口处，一个陌生的身影映入眼帘。对方蹲在石阶上，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